石闸轰然落地,激起的烟尘扑在三人后背上。叶寒天最后一个滚出范围,肩头蹭过粗糙的地面,鸦羽披风撕开一道口子。他没立刻起身,而是单膝跪地,左手撑着残剑缓缓站起,右腿微沉,旧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细针顺着经络往上扎。
前方七步,便是那处岔口。
直行通道依旧幽深,岩壁上的几何纹路整齐排列,看不出异样。右侧拐角立着那块半人高石碑,三个字刻得极深:“弃智者入”。字口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常有人——或者常有东西——在此处停留、摩擦所致。
苏璃靠在左墙边喘息,手中的残剑还握得紧紧的。她心口那股灼热感并未消退,反而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苏醒。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皮肤时微微一颤——太烫了。
阿蛮站在她另一侧,右手按在银镯上。镯子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没说话,只是将身体稍稍前倾,挡在苏璃与通道深处之间。右眼翡翠光泽微闪,随即隐去。
“停一会儿。”叶寒天低声道。
没人反对。
他蹲下身,用剑尖拨开脚边的碎石,露出底下一块略显凸起的地砖。这块砖颜色偏暗,与其他左侧行走区域的砖面并无不同,但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倒出一点清水淋在砖面上。
水渍迅速渗入缝隙,却没有完全吸收。其中一条缝里,水珠凝而不落,像是被什么挡住。
“下面空的。”他说。
阿蛮立刻蹲下,耳朵贴地听了一瞬。她摇头:“没动静,不像机关。”
“不是机括传动。”叶寒天站起身,退后两步,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朝着前方五步处的地砖轻轻一抛。
石头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左侧墙缝中传来极轻的“咔”声,像是某个卡扣松动。
他眯起眼,左瞳幽蓝微闪,右眼如墨不动。三百载记忆未曾回溯,但本能还在。这种声音他听过,在青玄宗禁地外的试炼阵里,每一步都算准了重量和落点,错一分就会触发连环陷阱。
“别踩那块砖。”他对身后两人说,“往前走的时候,贴着墙根,脚步轻些。”
苏璃点头,扶着岩壁慢慢站直。她的视线扫过右侧通道入口,那一瞬间,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她咬牙忍住,没出声。
三人重新列成三角阵型,叶寒天在前,手持残剑探路;阿蛮居右后,一手始终搭在苏璃腕上;苏璃居左后,握剑的手掌发白,脚步虚浮却坚持跟上。
他们沿着左侧墙根前行,每一步都极为谨慎。
距岔口还有五步时,叶寒天忽然抬手示意止步。
他盯着地面。
左侧地砖的颜色确实比右边深,但这不是天然色差——是人为涂染过的。他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砖面边缘,一层薄灰剥落,底下露出金属般的冷光。
“不是石砖。”他说,“是铁板。”
阿蛮也蹲下,手指贴地滑过接缝。她皱眉:“底下有气流,很弱,但持续不断。”
苏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转为靛青。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对着前方三步处的地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感觉到一股拉力,微弱而执着,像是从地底伸出的手,在召唤她过去。
“不能走中间。”她突然开口。
叶寒天回头。
“分界线是真的。”她说,“左边是活路,右边……是死。”
话音刚落,右侧地面无声塌陷半寸,没有声响,也没有尘土扬起,就像那片砖本就该陷下去。塌陷范围刚好够踩一脚,若是有人不慎踏足,整条腿都会陷入其中。
叶寒天盯着那处凹陷,眼神冷了下来。
他抽出残剑,剑尖轻点右侧边缘。刚一接触,整条右侧行道突然震动,墙面浮现出血色符文,笔画扭曲如蛇爬,正是那句:“罪者伏右”。
符文亮起的刹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锈味,像是陈年血迹混着铁屑烧焦的气息。
“它认人。”阿蛮低声说,“不是随便谁踩上去都会触发。”
叶寒天没答。他看着苏璃,见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也在承受某种压力。他收回目光,改用剑柄敲击左侧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沉闷,无异响。
他迈出一步。
靴底落地,平稳。
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踏上岔路口前的最后一块砖。
他停下,转身看向两人:“过来。”
阿蛮扶着苏璃,一步步挪上前。快到交接处时,苏璃脚步一滑,右脚险些跨出界限。
就在那只脚即将落地的瞬间,叶寒天暴起。
他左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箭射出,一把拽住苏璃手腕,硬生生将她拖回左侧区域。动作太大牵动旧伤,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右侧塌陷扩大,三尺见方的地面彻底消失,露出下方深坑。
坑底密布倒刺,根根朝上,尖端泛着乌光,明显淬毒。寒气从坑中涌出,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三人屏息。
过了好几息,坑口边缘才缓缓升起一层薄铁板,将缺口补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发生过。
“谢了。”苏璃喘着气说。
叶寒天没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跪地的左腿。裤子破了个洞,皮肉未伤,但旧伤处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站起身,拍掉灰尘,将残剑插回腰间。
“不能再出错。”他说,“下一步,必须看清再走。”
阿蛮点头,转向苏璃:“你还撑得住?”
苏璃按着心口,点了点头:“能走。只是……越来越清楚了。”
“清楚什么?”
“这条路。”她说,“我记得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处转折的方向。我不是走过,是……被带走过。”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完后自己也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这些记忆从何而来。
叶寒天看着她,没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记忆可能是诱饵,也可能是陷阱。
他转头看向两条通道。
直行方向依旧平静,地面平整,墙壁无异。右侧通道则黑得更深,拐角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块石碑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座墓碑。
“弃智者入。”他念了一遍。
“意思是,只有放弃思考的人才能进去?”阿蛮问。
“不是。”苏璃摇头,“它的意思是……进去的人,都会变成‘弃智者’。”
“什么意思?”
“神志不清,失去判断。”她望着那条路,“我梦里走过一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阿蛮沉默片刻,右眼翡翠光一闪:“那你不能去。”
“我也不会去。”苏璃说,“但现在,它在拉我。”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叶寒天立刻伸手扶住她胳膊,发现她的体温又升高了。
“不能再往前了?”阿蛮问。
“能。”苏璃挣开一点距离,“我只是……需要缓一下。”
她靠着岩壁坐下,双手抱膝,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叶寒天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粒干制草药。他捻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碎,又取水囊倒出一点水,混合后递到她嘴边。
“含着。”他说,“压一压心火。”
苏璃张嘴接过,药汁苦涩,但她没吐。含了一会儿,胸口那股灼热感略微减轻。
阿蛮坐在她另一侧,右手搭在银镯上,指尖轻轻摩挲那道裂痕。她没说话,但身子绷得很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叶寒天站起身,环顾四周。
头顶岩壁高出丈余,看不出是否有埋伏。两侧墙面光滑,除了几何纹和偶尔浮现的血符,再无其他标记。地面已被确认不可轻信,每一步都需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