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站在岔口前,望着右侧那条漆黑的通道,声音轻得像是从远处飘来:“我想去看看。”
叶寒天没说话,只将残剑握紧了些。他左眼幽蓝微闪,扫过右道入口——没有杀机波动,没有符文反噬,连空气里的毒气都比刚才稀薄。他点了点头:“走。”
阿蛮没动,右手按在腕间的银镯上。她右眼翡翠色光轻轻一跳,随即隐去。这地方不对劲,不是机关或陷阱的那种“不对”,而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有人在地底低语,唤着某个她早已忘记的名字。但她没说,只是默默站到了苏璃另一侧。
三人迈步而入。
通道比想象中窄,头顶压得极低,走不到十丈便需弯腰前行。岩壁湿滑,泛着青灰冷光,脚下是平整却无接缝的黑石,踩上去无声无息。越往里,空气越滞涩,呼吸间带着铁锈与腐草混杂的气息,不浓烈,却让人胸口发闷。
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豁然开阔。
一面巨大石壁横亘眼前,表面布满刻痕,密密麻麻如蛛网交织。那些纹路并非随意雕凿,而是以某种古老笔法勾连成篇,线条粗细不一,有的深陷寸许,有的浅如划痕。中央位置,一块长方形石板嵌入其中,边缘刻有双蛇缠绕图腾,蛇首相对,口中衔着一朵半开的花。
苏璃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朵花上。
她瞳孔忽然一缩,由常色转为琥珀。一股热流自心口涌起,直冲识海,仿佛有谁在她耳边念出一段音节——非言非语,却让她浑身一震。
“这是……”她伸手触向石板,指尖刚碰上冰冷表面,整块石板骤然亮起一道暗红微光。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如同血液注入干涸的脉络,刹那间照亮了整片铭文。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能看清文字内容。
“昔有双生之裔,一承光明为圣女,一秉幽毒为巫女。”她低声念出第一句,声音平稳,却让身后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二者同源而异命,血脉相连却势如水火。见则相克,触则血光。圣女归位之时,巫女当伏于祭坛之下,以血洗罪,以魂赎愆。”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移向下一列。
“巫女封印之地,不得擅启。若有外力扰动其魂,必引瘴雾蔽天,万灵俱焚。唯圣血可镇其毒,唯真名可召其醒。”
念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因为她看见了图案下方的一行小字,刻得极细,几乎被岁月磨平。她凑近了些,才辨认出来:
“巫女印记,现于银环。其形如蛇绕月,其光分墨翠。”
话音落下那一刻,阿蛮猛地后退一步。
她的手腕一颤,银镯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左墨右翠,分明映出双色微光。那正是铭文中所提的“墨翠”之色。而镯身上的纹样,赫然便是双蛇缠月,口中所衔之花,与石板中央那朵完全一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所以……我是那个‘巫女’?”她声音发紧,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娇俏,“和她对立的那个?注定要被她镇压、用血赎罪的那个?”
没人答话。
苏璃转过身,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戴着银镯的手。
“你是阿蛮。”她说,“不是什么巫女,也不是什么印记。你救过我三次,替我挡过毒箭,夜里守在我床边熬药。这些事,一块破石头不会知道。”
阿蛮没挣脱,但也没抬头。她盯着地面,脚边不知何时浮现出半朵暗紫色的花影,形状似曼陀罗,刚显形便迅速消散。
“可它说的是真的。”她嗓音低哑,“我从小就在毒雾沼泽长大,村里人都说我天生带毒,碰谁谁死。后来魔教把我抓走,说我是‘活体毒源’……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们编的理由,是为了让我听话。但现在看来……也许我不是人,只是个东西,一个等着被唤醒的灾祸。”
叶寒天走到两人中间,站定。
他没看石壁,也没看铭文,只盯着阿蛮的眼睛。
“你说你被魔教抓走?”他问。
阿蛮点头。
“他们怎么对你?”
“炼毒。”她咬牙,“把我关在毒池里,每天灌下各种毒物,逼我吐出来。他们说我要成为‘万毒之体’,成为他们的武器。”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她终于抬眼看他,“那天夜里,兽潮突袭营地,巨蟒从毒雾中冲出,一口吞了三个弟子。你冲进去,徒手撕开它的嘴,把我拽出来。你明明闻得到我身上的毒,也看得见我眼里发绿的光,可你没放手。”
叶寒天缓缓点头:“那你告诉我,那时候我是该把你扔下,还是该信这块石头上的话——‘见则相克,触则血光’?”
阿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命运要我们敌对。”叶寒天声音低沉,“可这一路,是谁替你挡过毒雾?是谁为你撕开巨蟒?是你自己选的路,不是一块破石头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走向石壁,抽出残剑,在空白处用力划下一道深痕。
“从此刻起,旧命归旧土,新路由我开。”
那一剑落下,整条通道微微一震。尘土从顶部落下几缕,打在肩头,像是一声叹息。
苏璃仍握着阿蛮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渐渐回暖。
“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她忽然问。
阿蛮愣了一下:“什么事?”
“上次我的衣袖破了,你说要帮我缝。”苏璃笑了笑,“你拿的是毒线,说这样别人不敢碰。我还嫌你太狠,现在想想,其实挺安心的。你要真成了什么‘敌对巫女’,早该趁我睡着时下手了,哪还会费劲缝衣服?”
阿蛮怔住,随即鼻子一酸。
她想笑,却发现眼眶发热。
“我没想害你。”她低声说,“从来都没想过。”
“我知道。”苏璃握紧了她的手,“我也不会信那些话。你是阿蛮,是我朋友。如果你真是什么灾祸,那我也认了——反正我已经烧过不少人,手上也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