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个月自己偷偷翻林凡档案时,发现“苏林”这个曾用名被铅笔划掉了,当时还觉得奇怪。
此刻看着这张纸,他喉结动了动:“滨海县五八年的文书我见过,这字迹……像。”
“劳驾。”林凡从灶台上端来碗热水,“天儿冷,喝口热乎的。”
户籍警放下纸页时,指腹蹭过那道焦痕。
他干了十年户籍,太知道伪造文件的破绽在哪儿——那些刻意做旧的纸,要么黄得假模假式,要么折痕生硬得像用尺子量的。
可这张纸的茶渍是顺着纤维渗进去的,折痕处的绒毛都磨平了,连背面的焦灰都带着点松木香——分明是真在墙洞里塞了好几年,祭祖时不小心沾了纸钱灰。
“行。”户籍警合上本子,“材料先留我们备案,没问题的话三天内给你回执。”
赵文书跟着往外走,经过林凡身边时突然顿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林师傅,煤球票这月十五发。”
院门口的皮靴声渐远,王新怀晾着的棉裤还在绳上晃荡。
他抱着搪瓷缸站在西屋窗下,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灌进耳朵。
上个月老李头喝多了跟他说“档案不怕假,就怕像真”,他当时还笑老李头迂腐。
此刻望着林凡屋里透出的灯光,他后颈突然冒起冷汗——那张纸哪里是假的?
分明是林凡把“假”种进了时间里,等它自己长成了真。
夜里十一点,四合院里的灯陆续灭了。
林凡坐在热炕上,识海深处的土坑里,那枚假公章正裹着油纸沉在潮湿的泥土里。
他摸出枕边的《装配三十六诀》,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写下:“火能焚身,也能炼骨。”墨迹未干,窗外突然飘来股烧纸的焦糊味。
他掀开窗纸一角,就着月光看见南屋墙根下,聋老太太蹲在个破瓦盆前。
她背对着他,银白的头发散在肩上,枯枝似的手往火里添纸:“该来的,躲不过。该走的,留不住。”
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道深沟。
林凡盯着那堆火,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聋老太太年轻时在派出所管过户籍。
她耳不聋眼不瞎,这么些年装糊涂,怕是连院里哪户人家灶台上有几个碗都数得清。
风卷着火苗蹿高,照亮瓦盆边半张没烧尽的纸——上面隐约能看见“苏林”两个字。
林凡放下窗纸,把钢笔帽扣得死紧。
他听见远处传来广播员调试设备的杂音,模模糊糊的:“各车间注意,各车间注意……”
明天是小年过后第三天,厂广播该不会又要播什么通知吧?
他想着,把《装配三十六诀》压在枕头下。
识海里的土坑突然轻轻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