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火熄了,烟起了
清晨的轧钢厂还浸在薄雾里,广播室的大喇叭突然炸响,惊得食堂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这里是京市人民广播电台特别播报!
港商阿强先生今日向中央驻地办提交重要材料,证实我市外资审批环节存在重大违规...
小刘攥着搪瓷缸的手一抖,豆浆泼在蓝布工装前襟上。
他顾不上擦,拔腿往车间跑,路过工具房时撞翻了油桶,哐当一声响惊得正在擦铜管的林凡抬了眼。
师父!小刘冲进锅炉房,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您听广播没?
阿强不仅不和建委合作了,还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都抖出来了!
蒸汽管道发出嘶——的轻响,林凡的手指在铜管上缓缓抹过,擦去最后一道油痕。
他垂着眸,看不出情绪,只将扳手在掌心转了半圈。
说我什么?他问得轻,声音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落进小刘耳朵里。
说......说您是唯一没被收买的知情者!小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现在车间里都炸了,王师傅说您是清官靠山,李胖子却嘀咕这人太邪门,连纪委都查不动......
锅炉房的蒸汽阀突然咔嗒一声闭合,连汽笛都没多响半声。
小刘的话卡在喉咙里——林凡的手还搭在铜管上,扳手稳稳停在原处,可三米外的阀门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精准地转了九十度。
师父......小刘喉结动了动,后颈泛起凉意。
他想起昨儿在车间修铣床,师父也是这样,站在两米外轻轻抬了抬下巴,卡壳的齿轮就嗡地转了起来。
林凡将扳手搁在案头,指腹蹭了蹭铜管上倒映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目温和,可眼底那抹暗芒却像淬了冰:嘴长在别人脸上,由他们说。他弯腰捡起小刘落在地上的搪瓷缸,递过去时指尖掠过对方手背,去把早会记录拿来,我看看周主任停职后谁代管生产。
小刘接过缸,掌心还残留着林凡指尖的温度。
他望着师父转身擦拭压力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下,藏着座压着雷的山。
市纪委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严实,陈检查员的钢笔尖在档案袋上戳出个洞。
他盯着新调出来的林凡政审表,最后一页本该是重点观察的批注,此刻却贴着张泛黄的信纸——《关于林工为人的情况说明》,字迹歪歪扭扭,有老周的粗笔,有鸽老头的颤笔,还有聋老太用左手写的别字。
林工修锅炉不要烟,帮王寡妇挑水不要粮票,给小毛头治烫伤用的是自己配的药......陈检查员念到最后一句,我们四合院里的人,信得过他。落款是七个按得深浅不一的红手印。
他合上档案袋时,牛皮纸边缘割得虎口生疼。
下午三点,陈检查员站在四合院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份联名信。
风掀起信纸边角,露出背面聋老太歪歪扭扭的批注:查人得讲良心。
同志要查谁啊?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检查员转身,就见聋老太拄着枣木拐杖,蓝布衫的袖口沾着灶灰,正用没牙的嘴啃青杏。
她吐了杏核,用鞋尖碾了碾:你们查周世坤那会儿,谁替他说过话?
现在倒来问林工?
院东头的窗户吱呀一声关上了,阎富贵的老婆探出头又缩回去,连常蹲在墙根下下棋的几个老头都拎着马扎进了屋。
陈检查员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听见风里飘来半句哼歌——是王寡妇哄孩子的调儿,青天朗朗照四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最终没掏出来。
离开时,老槐树的影子正漫过院门口的青石板,像道无形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