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暖黄光晕圈着一小块亮，沉默就在这光里慢慢淌。不是最开始那种剑拔弩张的静——那会儿心都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怕惊着什么；也不是后来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无力感——那会儿脑子乱成一锅粥，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这沉默，怪得很，像放凉了的粥，稠乎乎的，搅都搅不动，里面混着没散的慌劲儿、荒唐的念头，还有一丝刚冒头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异样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邵斯南靠在书桌上，桌面是凉的，透着股木头的潮气，手按在上面，能摸到木纹的粗糙。可他没心思管这些，眼就跟粘在光晕中间那道身影上似的，挪不开。不是想看，是不敢挪——好像一挪眼，那身影就会变样，或者突然消失，把这诡异的平静捅破。
时幽南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微微低着头，眼瞅着自己被光照亮的靴尖。那靴尖是黑色的，皮质看着挺硬，边缘有两道他画过无数次的缝线——当初为了画好这双靴子，他还特意找了好几张皮靴特写图，琢磨过鞋跟的角度、靴筒的褶皱。可现在，时幽南就盯着那靴尖，神情特专注，跟研究啥重要证物似的——仿佛那上面沾着的不是灰尘，是能破案的纤维、指纹，是能揪出凶手的关键线索。
暖光把他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化了点。他的下颌线本来很锐，像用刀刻出来的，这会儿在光里也显得软了些；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他极轻的呼吸（要是他真有呼吸的话），轻轻晃了晃——那晃动特别慢，特别轻，像风吹动了薄纸，让他身上那股子“非人”的冷劲儿，散了点。
他这是干啥呢？邵斯南脑子里冒出来个问号。分析光线波长？琢磨靴子材质？还是……单纯发呆？
“发呆”这俩字用在时幽南身上，怎么想都别扭。他画的时幽南，是永远冷静、永远在思考的侦探，就算坐着不动，也该在琢磨案件线索，怎么会发呆？可偏偏，这会儿时幽南的样子，又有点贴——他没皱着眉，没盯着某个点分析，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靴尖，连眼神都软了点，不像在“工作”，倒像在放空。
更离谱的是，邵斯南居然觉得他有点“脆”——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玻璃，看着硬，好像一碰就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邵斯南就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他怎么会觉得时幽南脆？这可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打磨的角色！设定里写得明明白白：时幽南能徒手制伏持械小偷，能在混乱的现场快速找出关键线索，能面无表情把嫌疑人问得心理崩溃，甚至可能自带“生理扫描”功能，能通过微表情判断人是不是在说谎——这么个“强者”，怎么会脆？
肯定是光太柔了，晃了眼。要么就是他自己吓过头，脑子出问题了，开始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连“绑架”自己的人都觉得亲切。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现在不是在这儿欣赏（或者说研究）他画出来的人，得解决个火烧眉毛的现实问题——接下来咋办？
这个“东西”，这个活生生站在这儿的“时幽南”，总不能一直杵在房间中间，跟展览品似的。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可总有亮的时候。这老破小公寓的隔音差得要命，楼上王阿姨每天六点准起，剁肉馅的“咚咚”声能传三层楼——她要赶早市卖包子，每天都得提前备好馅儿；隔壁合租的小情侣更离谱，半夜总吵吵，有时候是摔东西，有时候是哭，吵着吵着又突然没声儿，保不齐啥时候就出来倒水、开门；还有楼下收废品的，七点不到就扯着嗓子喊“收旧冰箱旧电视”，声音亮得能吵醒整个单元。
随便一个意外，都能把这惊天秘密捅出去。比如王阿姨剁肉馅的时候，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比如小情侣吵架吵到门外，正好看见他房间门没关严，瞥见里面站着个人；再比如收废品的喊得太响，惊动了时幽南，他要是突然出声回应……
暴露的后果，邵斯南连想都不敢深想。三年前被人指着鼻子骂“变态”“杀人犯”的日子，像针似的扎在他脑子里——那时候他还能躲在学校宿舍，还能跟老师解释，可现在，他要是被人发现房间里藏着个“来路不明”的人，而且这人事先还“不存在”，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真疯了，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还是会觉得他在搞什么诡异的事情，报警抓他？
他得把时幽南藏起来。
这个念头一清楚，新的慌劲儿又上来了，比刚才还具体。藏哪儿？咋藏？这么大一个活人（先这么叫着），塞衣柜里？衣柜里堆满了他的旧衣服和画稿，冬天的羽绒服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塞了几卷画纸和颜料盒，连个箱子都塞不下，更别说人了。塞床底下？他的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底只有十几厘米高，别说人了，连个大一点的收纳箱都放不进去。别逗了。
而且，咋让他配合？之前他说“保持待机”，时幽南确实不动了，可这指令能撑多久？会不会过一会儿就自动解除？他会乖乖站在原地不动吗？要是他突然又“启动”了，满屋子“扫描”，把他堆在桌上的画稿翻出来，或者又抛出一堆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这张画里我的眼睛颜色和现在不一样”“这个标注‘废弃工厂’的场景是基于哪个现实地点绘制的”——那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