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那种虚无缥缈、能把一切吞噬的黑,是有重量、有纹理的黑。像一块浸了水的厚重天鹅绒幕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房间里的家具、画稿、空气都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
邵斯南的意识,就从这片黑的最深处,一点点挣扎着往上浮。像沉在水底的人抓着救命的水草,每往上挪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劲。先是混沌的麻木,接着是细微的刺痛,最后才慢慢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最先醒过来的是听觉。
死寂。
不再是昨晚那种让人心里发慌、像抽了真空的绝对寂静,是清晨特有的、带着点沉滞的静谧。没有窗外的雨声,没有远处街道的车鸣,连楼下早餐摊的叫卖声都还没响起,只有万物没完全苏醒时的、懒洋洋的安静。
然后是味道。
不是松节油的刺鼻味,不是泡面的油腻味,不是画稿堆久了的灰尘味。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凉意的味道,像初雪刚化时的空气,干净得近乎单调,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味道混在房间原本熟悉的气息里,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这陌生的味道,就是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咔哒”一声,昨晚的一切全涌了出来——诡异的蓝光在画纸上跳,时幽南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冰冷的逻辑追问像机关枪一样打过来,他缩在被子里的恐惧,还有最后扔过去的那床旧毯子……这些画面跟决堤的洪水似的,冲进刚苏醒的、还混沌的大脑,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邵斯南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屏住呼吸,胸口还传来一阵闷疼,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还裹在被子里,保持着昨晚鸵鸟似的姿势——头埋在枕头里,身子蜷成一团,连脚都没敢伸出来。现在他一动不敢动,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睁大,瞳孔拼命收缩,想适应这昏暗,看清房间里的情况。
天……好像快亮了。
厚重的窗帘边缘,透进来一丝极淡的灰蓝色晨光,像一条细丝带,勉强勾出书桌、画架、衣柜的模糊轮廓。原本漆黑的房间,慢慢有了点微弱的亮度。
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几乎是带着恐惧,一点点挪向那个角落——书桌和墙壁之间的阴影地带。
光线还是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比周围环境更深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没什么变化,还是昨晚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肩线绷得很直,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没动过一下。
一动不动。
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被人遗忘在了角落里。
肩膀上……好像还搭着那抹颜色更浅的、软乎乎的东西——是他昨晚扔过去的旧毯子。灰扑扑的毯子搭在深色风衣上,看着有点不伦不类,却又透着点说不出的怪异。
“绝对静止”指令……还在生效?
邵斯南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他的耳朵支棱着,捕捉着任何一点可能的动静——哪怕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哪怕是极轻的呼吸声。
一分钟过去,没声儿。
两分钟过去,还是没声儿。
那轮廓一点变化都没有,没有呼吸带来的胸口起伏,没有因为站得太久而细微调整姿势的动作,什么都没有。仿佛那里放着的,只是一个按他画稿等比例做出来的、极其逼真的手办,没有一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