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黄城失去了意义。
日与夜的界限,被机器的轰鸣与工地的灯火彻底模糊。一股滚烫的、焦灼的活力,被强行注入这座古老县城的每一条血管,迫使它以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疯狂地搏动起来。
城东。
昔日黄四郎那座雕梁画栋、莺歌燕舞的别院,如今只剩下钢铁与火焰的气息。高墙之上拉起了铁丝网,荷枪实弹的保安团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都会招来冰冷的枪口。
这里是兵工厂。
“再往下锉一丝!就一丝!公差不对,这枪到了战场上就是催命符!”
张牧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一个老师傅手中的零件,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早已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司令军服,换上了一套浸透了油污的工装。几天没刮的胡茬爬满了下巴,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偏执的铁匠,而非一位司令。
他几乎是睡在了这里。
几十名从全县搜罗来的顶尖工匠,跟着他一起陷入了疯狂。林墨给出的图纸,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书。但每一个匪夷所思的结构,每一个精密到令人发指的尺寸,都在张牧之的强硬命令和亲自示范下,被一点点地啃了下来。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台老旧的蒸汽机带动着车床,艰难地转动。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铁屑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终于,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一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毛瑟手枪击锤,被郑重地放在了零件堆里。旁边,已经整齐地码放着扳机、枪管、弹簧……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座小小的银色山丘。
成了!
张牧之拿起一枚刚刚冲压成型的7.92毫米黄铜弹壳,凑在眼前,眼中的光芒比弹壳本身还要亮。
这冰冷的金属,才是乱世之中最可靠的道理。
黄城,终于拥有了铸造自己道理的资格。
城北,由粮仓改建的罐头厂,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沸腾。
这里没有刺鼻的机油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一口口直径超过两米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下烈火熊熊,锅内浓汤翻滚,大块的、肥瘦相间的牛肉在酱色的汤汁里沉浮。
老主簿王德海,这个过去只懂得在故纸堆里咬文嚼字的文官,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能量。
“二号锅,起锅!快!”
“装罐组跟上!别让肉凉了!”
“密封!密封之后立刻送去消毒!今天的产量必须再提一成!”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额头上全是汗,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精确地计算着每一批次的成本与产出。工人们在他的调度下,像一支配合默契的军队,在弥漫的蒸汽中穿梭。
切肉、炖煮、装罐、压盖密封、高温消毒。
一条完全依靠人力和畜力驱动的流水线,被王德海硬生生地组织了起来。
当第一批贴着简陋的、只印着“黄城牌”三个字的纸质商标的牛肉罐头,从生产线上被搬下来时,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王德海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罐,入手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