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的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煤油灯的火苗无力地跳动着,将墙上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烟草的辛辣味和男人身上沉闷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
张牧之的话音刚刚落下,那句“派兵驱离,不服者,杀”,便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这潭死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血腥气。
他的手掌重重压在桌面上,粗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眼神里翻涌着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凶性。
没人出声反驳。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一个残酷,却又现实的办法。
几万饥民,那是什么概念?
是一张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是一场足以将黄城这点家底啃食殆尽,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蝗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墨,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眉头紧锁,更没有丝毫的忧虑。相反,他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勾起了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被向后推开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他。
林墨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身影,被灯火投射在代表着饥民潮的、那粗大的红色箭头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凝重与为难,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灼热。
一种如同饥饿的狼王,在雪地里跋涉数日,终于看到了一整个肥美羊群时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那是贪婪!是压抑不住的、对天赐良机的狂喜!
“啪——!”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林墨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水花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驱离?”
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问,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糊涂!”
他猛然转身,断然喝道。那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洪水猛兽?你们管这个叫洪水猛兽?”
他的目光如电,刀子一般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从满面愁容的王德海,到一脸杀气的张牧之,无一例外。
“这分明是老天爷瞎了眼,才把这么一大块肥肉,硬生生送到我们黄城嘴边!这是我们黄城百年不遇,不!是千年不遇的最大机遇!”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林墨,张牧之更是愕然地张大了嘴,以为县长是被这天大的压力给逼得失心疯了。
林墨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和质疑的时间。
他胸中的那股豪情与远见,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语言武器。
“你们都忘了?”
他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声音洪亮而极具穿透力,在小小的指挥部内激起回响。
“我们刚刚,到底在为些什么事情发愁?!”
“我们缺什么?!”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德国工程师汉斯。
“汉斯先生!你告诉我,你的矿山勘探图纸已经完成了,但你最缺的是什么?”
汉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懂得挖矿,能吃苦耐劳的工人!”
林墨的手指又转向了张牧之。
“张司令!你告诉我,你的兵工厂要扩产,罐头厂要三班倒,你最缺的是什么?!”
张牧之那张粗犷的脸膛瞬间涨红,他梗着脖子道:“缺的是人!是身强力壮,能扛得动机器,搬得动炮弹的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