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依旧紧绷。
方才的激烈争论仿佛还在墙壁的缝隙间回响,每一个核心骨干的脸上都残留着震惊与抗拒消退后的苍白。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头脑的风暴,被林墨那近乎疯狂的、挑战世俗所有规则的构想,冲击得七零八落。
林墨站在原地,身姿笔挺,目光逐一扫过面前的众人。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重量,将所有残存的异议彻底压碎。
争论已经结束。现在,是执行的时刻。
“我命令!”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音节,如同钢鞭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黄城四门大开,无条件接收所有前来求生的饥民!”
“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得有丝毫刁难!”
第一道指令,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让刚刚平复下去的众人心脏再次猛地一抽。王德海下意识地想开口,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在对上林墨眼神的瞬间,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
林墨没有停顿,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立即成立‘难民安置与甄别委员会’,由王德海先生担任总负责人,统筹所有安置事宜!”
被点到名字的王德海浑身一震,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红,一种被委以泰山之重的惶恐与激动交织在他眼中。
“在城外,立刻搭建流水席棚,垒砌锅灶!”
林墨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
“我要确保,所有饥民一进入我们黄城境内,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肉粥!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清汤寡水的米汤,不是勉强果腹的稀粥,而是加了肉的!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灾年,一口肉粥,足以买下一条人命!
林墨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保安团指挥张牧之的身上。
“保安团全员出动,立刻前往边境!”
张牧之猛地挺直了胸膛,眼中战意升腾。
林墨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你们的任务,不是威慑,不是驱赶!”
“是维持秩序,是搭建帐篷,是将所有因饥饿和疾病而倒下的老弱病残,第一时间用担架抬到惠民医院进行救治!”
一道道指令,不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充满了人道温度的画面。它们迅速地被信使带出县府,如同投入巨大机器中的齿轮,让整个黄城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朝着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轰然运转。
黄城,活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按部就班的运转,而是一种被注入了灵魂与目标的、狂热的、高速的运转。
城门洞开,再无盘查。
城防军的岗位被民政人员接替,他们手中的武器换成了登记用的纸笔。
城外的空地上,一排排崭新的流水席棚拔地而起,上百口巨大的行军锅被垒砌起来,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锅里翻滚的,是真正的大米和切碎的肉块,浓郁的香气开始朝着四野弥漫。
保安团的士兵们,脱下了那份面对敌人的冷酷,将步枪背在身后,手中拿起了锤子和铁锹。他们搭建着一顶又一顶的帐篷,为即将到来的“同胞”准备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三天后。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灰黄色的线。
那条线,由无数个蹒跚的人影组成。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眼神空洞,麻木。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老汉拄着一根树枝,机械地向前挪动着双腿。他的脚已经磨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个人的心。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甚至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希望是什么时候。
“爹……我走不动了……”
身后,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倒在了地上,气若游丝。
老汉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早已流干了。他只是麻木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尘土中抽搐,慢慢没了声息。
他没有哭喊,只是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死亡,在这条路上,是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渐渐地,空气中似乎飘来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不是尸体腐烂的恶臭,不是尘土的腥燥。
那是一种……食物的香气。
浓郁的,带着肉味的,霸道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