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的脚步顿住了。他用力地抽动着鼻子,那早已失灵的嗅觉,在这一刻被强行唤醒。
他不敢相信。
一定是饿得太久,出现了幻觉。是死前最后的妄念。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那座传说中的黄城。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视线里,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紧闭的城门,更没有预想中明晃晃的刀枪和冰冷的箭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绵数里、整齐划一的帐篷海洋。
而在帐篷的前方,一口口巨大的铁锅排成一列,锅口蒸腾着白色的、带着诱人香气的雾气。
无数穿着整齐军服的士兵,正在营地里穿梭忙碌,他们的脸上没有杀气,没有戒备,只有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忙碌和期待。
“开饭啦!”
一声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吆喝,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队伍中响起。
“黄城林县长有令,所有来的都是客,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饥民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老汉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那粗糙的手背,在干裂的眼皮上擦出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幻觉!
当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稳稳地走到他面前时,他看清了。
碗里,是粘稠的,冒着热气的白米粥。粥上,还漂浮着清晰可见的肉末和油花。
士兵将碗,亲手递到了他干裂起皮的嘴边。
那股温热的香气,混杂着米与肉的芬芳,钻入他的鼻腔,冲进他的肺里,瞬间击溃了他用数月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名为“麻木”的最后防线。
积压的恐惧。
无尽的饥饿。
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呜……呜呜呜……”
老汉的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哽咽,他伸出那双鸡爪般颤抖的手,死死地捧住了那个碗。
滚烫的粥碗,灼烧着他的掌心,那股真实的痛感让他嚎啕大哭。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混杂着脸上的尘土,变成一道道泥泞的沟壑。
他没有先喝粥。
“噗通!”
老汉双膝一软,朝着黄城的方向,朝着那片热气腾-腾的营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捧着那碗粥,如同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圣物,一下,一下,用力地将额头磕在干硬的土地上。
砰!砰!砰!
他的举动,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下一秒。
他身后那成千上万、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饥民,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噗通!”
“噗通!噗通!”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哭声,从一个人的嚎啕,瞬间汇成了一片震动天地的悲鸣。
他们哭喊着,叩谢着,将“林县长”这个素未谋面的名字,用血泪与最原始的虔诚,如同神明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早已失去一切尊严与希望的人来说,黄城的这一碗肉粥,这一片帐篷,这一句“来的都是客”。
无异于,再造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