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城开仓放粮。
这四个字,在连年大旱、饿殍遍地的乱世,无异于一声惊雷,一道从天而降的甘霖。
仁义之举,如同插上了翅膀的春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吹遍了方圆数百里的焦土。无数在绝望中啃食着观音土、与野狗争夺腐尸的饥民,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了名为“生”的光亮。
黄城。
一个传说中的“人间乐土”。
那里有喝不完的米粥,有遮风避雨的棚屋,更有一位心怀仁德的林县长。
于是,一条条由绝望之人组成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改变了蹒跚的方向。他们抛弃了早已颗粒无收的故土,拖家带口,以黄城为最终的灯塔,汇聚而来。
然而,当一道光刺破黑暗时,也必然会照亮潜藏在阴影中的魑魅魍魉。
林墨的善举,正精准地戳在一个势力的钱袋子上。
邻省交界,一片混乱的三不管地带。
这里盘踞着一支由前朝溃兵与本地悍匪揉捏而成的军阀武装。其头目,马鸿志,是一个将人性彻底抛弃的食腐者。
大旱于他,非但不是天灾,反而是天赐的良机。
他从不赈灾,只“收人”。
他将无数走投无路的饥民视作自己的私有财产,用刺刀和马鞭,将他们强行“收编”。
青壮年,是补充他兵源的炮灰,是用来与其它势力火并时消耗的廉价生命。
老弱妇孺,则是更直接的货物。她们被明码标价,如同牲口一般,成批成批地贩卖给各地的黑心矿场和暗娼妓院,榨干最后一点骨血。
这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命,就是马鸿志赖以生存、日进斗金的“财源”。
可现在,他的财源断了。
眼看着那些本该被他圈禁、贩卖的“货物”,一批接着一批,成千上万地涌入黄城,被那个叫林墨的家伙悉数接收,变成了所谓的“新黄城人”。
马鸿志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这无异于从他嘴里抢食,往他钱袋子上捅刀子!
恼羞成怒之下,他甚至懒得寻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命令被直接下达。
他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嗜血的一支部队,一支五百人规模、装备着清一色德制毛瑟骑枪的骑兵营,立刻出动。
名义,荒唐得可笑——追捕逃奴。
大地震动。
黄城边境,刚刚搭建起来、初具规模的难民安置点,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被骤然撕碎。
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黄色的尘龙翻滚着,迅速拉近。
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一声声,仿佛直接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马匪!是马匪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刚刚端起粥碗的难民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刻在骨子里的、对于兵匪的恐惧,让他们浑身颤抖,手中的碗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恐慌,如同瘟疫,刹那间传遍了整个安置点。
黑色的潮水,涌到了眼前。
五百名骑兵,排着整齐而压抑的队列,停在了安置点之外。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眼神轻蔑而残忍,扫视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羔羊”。
他就是马鸿志麾下第一悍将,“马三刀”。
他没有立刻下令冲锋,而是享受着这种散播恐惧的快感。他麾下的骑兵们,有的怪笑着,催动战马缓缓向前,马蹄几乎要踩进熬粥的大锅里。马匹喷出的响鼻,带着浓烈的腥气,吹在难民们惊恐的脸上。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