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很清楚,一份活计,一个饭碗,远不足以抚平那些深深刻在灵魂里的创伤。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民,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他们只是在用一种麻木的、近乎本能的惯性,去完成指派的工作,换取能活下去的口粮。他们的心,还留在那个分崩离析的故乡,埋在埋葬了亲人的冻土之下。
黄城,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暂时不会饿死的栖身之所。
不是家。
要将这些游离的魂魄,真正地锚定在这片土地上,就必须用一种超乎他们想象的暖意,去融化他们心中冻结的绝望。
林墨的意志,通过新成立的劳动协调局,精准地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一系列在旁人眼中堪称“挥霍”的政令,被不容置疑地推行下去。
……
傍晚,西山的风卷着砂石,刮在人脸上,生疼。
一个刚放下镐头的汉子,叫李三,正习惯性地缩到避风的角落,从怀里掏出早上发的、已经冻得能砸死人的窝窝头。
他才啃了一口,牙龈就被硌得生疼,满嘴都是冰冷的、粗粝的糠麸味。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霸道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杂着米饭清香和浓郁肉味的香气。
李三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一辆由两匹健马拖拽的、带着棚子的四轮大车,在工地上停下。几个穿着干净制服的后勤人员,从车上抬下几个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保温木桶。
“开饭了!”
“县长有令,所有工队的兄弟,都过来喝肉汤,吃大米饭!”
“管够!”
一声声吆喝,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工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几个木桶。
肉汤?
大米饭?
管够?
李三手里的窝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以为是饿得久了,出现了幻觉。
直到劳动协调局的一位干部,亲手将一满碗冒着油花、浮着大块肉片的汤,和一碗堆得冒尖的、雪白的大米饭,塞进他的手里。
“愣着干啥,吃啊!”
“县长说了,干这么重的活,哪能没点油水!”
那滚烫的温度,顺着碗壁,熨帖着他冻得发僵的指节。
李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先是喝了一大口肉汤。
那股炽热的、带着浓郁咸香的暖流,顺着喉咙一路冲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盘踞已久的寒意。
他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他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那柔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他记忆中那种发霉、粗糙的口感,形成了天与地的差别。
李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扒着饭,仿佛要把这辈子缺失的温暖,全都一次性吃回来。
工地上,此起彼伏的,是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和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这一碗饭,一碗汤,不仅仅是食物。
它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们在这里,不再是需要被施舍的牲口,而是被当人看的、值得被善待的劳动者。
紧随其后的,是惠民医院的“巡回医疗队”。
这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每日都准时出现在工地和新移民的临时住所。他们背着药箱,耐心地为每一个人检查身体,处理伤口,分发药品。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医疗队面前,磕头如捣蒜。
她已经绝望了。
在逃难的路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前一天发烧,第二天身体就凉了。
可医生只是温和地扶起了她,熟练地给孩子做了检查,喂下了退烧药,又留下了几包写明了用法的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