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流民营地边缘的土地庙前已经聚了几个人影。
残缺的佛像被摆放在石台上,几个老工匠正围着它低声商议,手中拿着简陋的工具。
林砚远远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他这几日在营中听得些风声,说是有几个老匠人想要修补这尊被遗弃的佛像,却苦于技艺生疏。
这倒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他走近时,正听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叹气:“这鎏金工艺实在繁琐,我们几个打铁的,哪懂得这些精细活计。”
另一个匠人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佛像剥落处:“听说从前宫里的匠人,都是用水银混着金粉...”
“此法不妥。”林砚忍不住出声,话一出口就暗叫不好。
这几日他处处谨慎,怎么偏偏在此处失了分寸。
几个老匠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诧异和探究。
那白发老匠眯起眼睛:“这位郎君是?”
林砚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萧砚,略通些金石之术。方才无意听闻诸位讨论,冒昧插话,还望海涵。”
匠人们交换了眼神。
这几日营中都在传,来了个落难的士族子弟,看来便是此人了。
老匠人迟疑道:“郎君方才说水银之法不妥,可有高见?”
林砚走到佛像前,手指轻轻拂过斑驳的表面。
这尊佛像的工艺确实粗糙,鎏金层厚薄不均,许多地方已经剥落得厉害。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又看看眼前这些匠人粗糙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心中暗叹。
“水银鎏金虽快,却有两个弊端。”
他斟酌着用词,“一则水银有毒,长久接触伤身;二则鎏金层附着力差,易剥落。”
他指着佛像腿部一处明显的剥落痕迹。
“此处便是明证。若要鎏金牢固,须得先以白矾水净铜胎,再以蜜调金粉,薄涂多层,每涂一层需以文火烘烤...”
匠人们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问:“蜜?那不是糟蹋好东西么?”
林砚微微一笑:“可用胶替代,但须把握火候,过热则胶焦,过凉则附着不牢。”
他顺手拿起匠人放在一旁的工具,“这铜刷也太硬了,该用软毛刷细细打磨才是。”
正说着,他忽然注意到佛像底座有一处不起眼的刻痕,样式古朴,与他怀中那尊颇有几分相似。
心中一动,便多看了几眼。
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没想到萧郎君对佛造像如此精通。”
林砚回头,见苏凝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人群外围,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今日换了身粗布衣裙,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不同于寻常流民的气质。
“苏娘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见识。”林砚谦逊道,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女子每次出现都恰逢其时,未免太过巧合。
匠人们见他们相识,便识趣地退开些距离,但仍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苏凝走到佛像前,状似随意地抚过佛像的衣纹。
“听说兰陵萧氏家庙中供着一尊前朝古佛,鎏金工艺精湛,百年不蚀。郎君既出身萧氏,想必见过?”
林砚心头一紧。这话问得刁钻,他若说见过,苏凝很可能会追问细节;若说没见过,又显得不像萧氏子弟。
他只得含糊道:“家庙重地,我等晚辈也不能轻易入内。”
苏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再追问,转而道:“我看郎君方才所说的技法颇为新颖,倒像是...”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倒像是融合了南北两朝之长。”
这话意有所指。林砚想起史上记载,此时南北对峙,工艺技法各有传承,能融会贯通者少之又少。
苏凝这是在试探他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