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尚书府的窗棂,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林砚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竹牌信物。
那上面刻着的“苏”字,此刻像是烙铁般滚烫。
何敬容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青瓷盏底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傅岐昨日调阅了兰陵萧氏所有分支的族谱。”尚书令的声音平稳,却像惊雷落在林砚耳中。
“特别是天监年间迁往青州的那几支。”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林砚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饰瞬间僵硬的神情。
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御史台最近查得很紧。”何敬容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凡是建康城里突然冒出来的士族子弟,都要重新过一遍筛子。”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林砚忽然想起瓦官寺品鉴会后,这位尚书令曾笑吟吟对他说“往后遇到难处,可来寻我”。
此刻那笑容还留在记忆里,语气却已变了温度。
“下官不明白……”
林砚放下茶盏,瓷器相碰时他的手很稳,“朝廷为何突然对士族户籍如此严苛?”
何敬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傅岐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认定今年流民激增,必有人冒充士族逃避赋税。”
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何况最近军中出了那张地形图,寒门将领与士族子弟往来过密,总是招人眼的。”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林砚心头一紧,却见是只夜枭停在庭院的老槐树上,绿莹莹的眼睛透过雨幕望进来。
“多谢明公提点。”他起身长揖,袖中的竹牌硌在腕骨上,“下官会多加小心。”
何敬容颔首,从案下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你要的江州地图。庆之将军前日来信,说很期待你去帮忙勘测地形。”
语气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近日少与那些来历不明的流民往来,傅岐的人……盯得紧。”
雨声渐歇时,林砚告辞出门。尚书府的家仆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洼。
经过东厢廊下时,暗影里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脚步微顿,袖中的竹牌已经滑到掌心。
引路的家仆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着。
就在灯笼的光晕将要移开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飞快地碰了碰他的指尖,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袖袋。
回到暂居的小院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月光从云隙里漏出来,照见桌案上一枚小小的蜡丸。捏开后是张字条,墨迹娟秀却仓促:
“三更,土地庙。可解御史台之危,然需君鉴宝。”
字条背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渍,像是书写人匆忙间蹭破了手指。
林砚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吹进来,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想起何敬容那句“少与流民往来”,想起傅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最后想起苏凝在暴雨中递来竹牌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二更梆子响时,他将那尊金铜佛造像从暗格中取出。
烛光下,鎏金剥落处又扩大了半分,露出青黑色的铜胎。
指尖抚过那些斑驳的痕迹时,忽然一阵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最终他将佛像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推开院门时,月光正好照亮长街尽头那座破败的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