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铜兽香炉中噼啪作响,融融暖意却化不开书房内凝重的空气。
何敬容捋着长须,目光扫过围坐在青玉案旁的几位士族学士,最后落在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今日清谈,便论礼治与法治孰重。”
何敬容声音平稳,指尖轻叩案上摊开的《礼记》注疏。
坐在右下首的王生立即接口:“礼者,天地之序也。士庶有别,尊卑有等,此乃天道。若以律法苛责士族,岂不乱了纲常?”
几位学士纷纷颔首,绢袍摩挲声窸窣作响。
林砚坐在末席,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流民营里那些因欠税被鞭挞的百姓,想起老周儿子高烧时无人问津的惨状。
“王公所言极是。”
林砚放下茶盏,声音清朗。
“然《周礼》有云:‘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即便八议之贵,犯罪亦需经朝议论处,非全然免罪。”
满室倏静。王生蹙眉打量这个突然发声的年轻人。
“萧公子此言,莫非要士族与庶民同罪?”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
“非是同罪,而是同法。”
林砚迎上众人目光。
“礼为教化,法为规矩。譬如筑屋,礼是栋梁,法是础石。础石不固,栋梁何以立?”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
寒风裹着市井喧声涌入,隐约夹杂着流民乞讨的哀鸣。
“若礼治完美,窗外哀声从何而来?若法治无用,为何《梁律》要分户婚、厩库、擅兴诸篇?”
林砚转身时,目光灼灼。
“晚辈愚见,当立分则之法:户律安民,兵律强军,商律富民。士族犯法,依八议程序论处;寒门蒙冤,亦该有申辩之途。”
满座哗然。有人摔杯而起:“荒谬!庶民怎配与士族同法?”
“正因为庶民无护身之阶,才更需要律法庇护。”
林砚声音陡然提高,“否则今日可任意驱赶流民,明日就能诬陷良善,在座诸位敢保证永不涉讼?”
一直沉默的何敬容突然轻笑:“萧公子倒是敢言。”
他摩挲着茶杯边缘,看似随意地问:“若依你言,这分则立法当从何入手?”
林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遇。
“户律当明田亩登记之法,流民落户需有凭据;兵律该定军功赏罚之则,寒门将领方能安心效命;商律须立关税配额之制,如此方能应对北魏布匹倾销。”
他每说一句,就在空中虚划一道,仿佛在勾勒无形的律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