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内部,混杂着雪花膏、新布料和人汗的气味,声浪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里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最顶级的繁华。
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正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玻璃柜台上,指甲上涂着劣质的红色蔻丹,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泪花,看谁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倦怠。
这副爱答不理的姿态,是她们面对大多数顾客时的标准配置。
可当林卫国领着苏晚晴,径直走向女装区时,那几个售货员懒洋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像是被校准过的探照灯,精准地聚焦在两人身上,光束里充满了审视与挑剔。
这种目光,苏晚晴太熟悉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试图把自己藏在林卫国身后。
没办法,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处明晃晃的补丁,像一枚枚勋章,宣告着他们的贫穷。
这种人,连摸一下高档的确良布料的资格都没有。
“同志。”
林卫国却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刺人的视线,他抬起手,径直指向挂在墙壁最中央,被一盏小灯特意照亮的那件衣服。
“麻烦把那件白色的女士衬衫拿出来,给我爱人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爱人”两个字,让苏晚晴的脸颊瞬间升温,心头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个被点到的售货员,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用眼角的余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把他们二人扫视了一遍。
她的嘴角轻蔑地向下一撇,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位同志,你可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调子,充满了优越感。
“那可是最新款的‘海光牌’衬衫,纯棉的!一件要八块钱,还得要一张工业券。”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那副表情已经把所有潜台词都写在了脸上:你们买得起吗?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刻薄,仿佛用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林卫国吗?”
“怎么着,这是发大财了啊?都敢领着人来逛百货大楼了!”
林卫国眉头一皱,转过身。
只见贾张氏挎着一个空荡荡的菜篮子,和秦淮茹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贾张氏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像雷达一样在苏晚晴身上扫了一圈,当看到她那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和洗得发白的布鞋时,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啧啧啧,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领回来的乡下丫头啊?带她来开眼界?”
她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林卫国我可告诉你,这里的衣服金贵着呢,摸一下都得掉层皮!我看你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
秦淮茹默默地站在贾张氏身后,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落在林卫国身上,又飘向他身边的苏晚晴,眼神里透着一股复杂的审视,有怀疑,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她看来,林卫国这种行为,不过是为了在那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乡下姑娘面前,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罢了。
他怎么可能真的买得起。
面对这番毫不掩饰的羞辱,林卫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跟这种人废话,纯属浪费口水。
他直接将手伸进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沓钱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票证。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柜台上炸开。
一张崭新的,边角挺括的二十元大钞,和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工业券,就这么被他干脆利落地拍在了玻璃柜面上。
“同志,我们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