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昨天下午。
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吝啬地漏进一缕昏黄的夕阳。光线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清晰的轨迹,无数微尘在其中翻滚、沉浮,最终落入无边的暗影。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陈旧纸张混合的、令人胸闷的气味。
易中海端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
他面前的茶杯里,茶叶早已泡得发白,茶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就和他此刻的心一样。
他对面,李副厂长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审视着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寂静被打破。
李副厂长拉开抽屉,摸索片刻,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磨损,颜色黄得发黑,透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他没有递过来,而是随手一甩,档案袋便贴着光滑的茶几桌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易中海的面前。
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易,看看吧。”
李副厂长的声音很慢,像是从生了锈的齿轮间挤出来的一样。
“还认得这个吗?”
易中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档案袋上,伸出去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指尖触碰到纸袋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天灵盖。
他打开了档案。
仅仅一眼。
只是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涌上头顶,让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上面,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刺眼夺目。
记录的,正是几年前,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也是最致命的那个污点。
为了让不成器的徒弟贾东旭评上二级钳工,他在考核的零件上,提前用特殊药水做下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微小记号。
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午夜梦回时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的梦魇!
他以为这件事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烂在了故纸堆里,却没想到,今天被人血淋淋地翻了出来,摊在了阳光之下。
“李厂长……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能听见的颤抖。
“是过去的事。”
李副厂长身体向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慢条斯理地开口。
“但档案,可没过去。”
他看着易中海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老易,你可是咱们厂的一面旗帜,八级钳工啊,多少人尊敬你,羡慕你。这东西要是交到纪律科,再捅到报社去……你说,会怎么样?”
“别说你这一辈子的荣誉,怕是连退休金,都得泡汤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易中海的心脏上。
威胁!
这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威胁!
豆大的冷汗从易中海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脸颊上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他的粗布工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的七寸,已经被李副厂长死死地攥在了手里,只要对方稍一用力,自己几十年积累的一切,就会瞬间化为泡影。
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终于发出了屈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