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鸿盯着梁上垂着的蜘蛛网。
三天里她发了高烧,梦里全是沈知非的信——十七封密信,每封都写着“等天下太平,我便娶你”。
可最后那封,夹着敌军的布阵图。
“你还能认得自己吗?”老妇突然说。她递过面铜镜。
楚惊鸿接过。
镜中人脸颊被火烧得焦黑,左眼下方有条狰狞的疤,从眉骨裂到下颌——和老妇的刀疤几乎一模一样。
“声名、容貌、人心。”老妇往火盆里添柴,火星噼啪炸开,“你要活,就得把这些全扔了。”
铜镜“当啷”掉在地上。
楚惊鸿盯着碎片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曾经亮得像星子,现在却烧着团黑火。
“楚惊鸿已死。”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从今天起,我是……”
“别跟我说名字。”老妇打断她,“名字是要命的东西。”
门突然被撞开。
赵九渊裹着血污的斗篷冲进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将军!”他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只剩条缝,“我找了你七天!残部三十人藏在东山洞,粮只够三天……”
“沈知非呢?”楚惊鸿截断他的话。
赵九渊哽住。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张皇榜:“新朝封他为太傅,辅幼帝。百姓都说他‘安邦第一智’,说大燕灭亡是‘天命所归’……”
楚惊鸿摸出怀里的虎符残片。
那是她父亲传下的,本该在她战死时和尸骨一起焚毁。
现在残片边缘被烧得卷曲,还沾着她的血。
“他要太平?”她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瓷片刮过石板,“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着,这太平怎么塌。”
当夜,东山洞外。
楚惊鸿裹着黑巾,站在运粮队的火油仓前。
她身上的伤还在渗血,可动作比狼还轻。
她摸出火折子,借着火光扫过残部——三十人,全是她从新兵带出来的,现在个个眼里都烧着恨。
“点火。”她低喝。
火油仓爆炸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敌军营地乱作一团,喊杀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楚惊鸿站在高处,黑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传我令——”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寻我旧部,收我遗民。我要让沈知非每一步政令,都踩在燕人的血上走。”
残部举刀高呼。
火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焦黑的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
千里之外,新朝太傅府。
沈知非执起狼毫,笔尖悬在“天下归心”四字上方。
他突然心口剧痛,手指一松,墨滴在宣纸上,洇开团触目惊心的黑。
“大人?”书童捧着茶盏进来,“可是旧疾又犯了?”
沈知非揉着心口,目光落在案头未拆的密报上。
封皮上盖着雁门关的火漆印——那是他安排的“楚惊鸿伏诛”确认信。
“无事。”他放下笔,将墨渍处的纸页轻轻抚平,“去把新修的《治平策》誊抄三份,明日呈给陛下。”
书童应了声退下。
沈知非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后取出个檀木匣。
匣里整整齐齐躺着十七封旧信,每封都盖着“惊鸿”的朱印。
他指尖拂过最后那封的火漆,突然听见极轻的碎裂声。
是心里哪根弦断了?
他没细想。毕竟,天下已经太平了不是吗?
春寒料峭的清晨,都城长安的街道上飘着新挂的红灯笼。
百姓们扶老携幼跪在街边,望着远处那顶八抬大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片素色衣袖。
“太傅来了!”有人高喊。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涌过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