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里的红灯笼被风刮得摇晃,百姓额头碰着青石板,眼睛却偷偷往素辇上瞄。
沈知非半掀帘角,白衣映着晨光,像雪落在玉上。
他身后跟着口黑棺,棺木刷了新漆,棺头用金漆描着“楚氏忠烈”四个大字——那是他亲撰的碑文。
“太傅仁德!”有老妇抹着眼泪喊,“连敌国女将都厚葬,这世道真要太平了。”
人群里,裹着灰布头巾的阿阮垂着头。
她袖中藏着半截碎瓷,指甲早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人潮踩成泥。
棺木擦身而过时,她闻到了熟悉的焦糊味——那是火油烧透战甲的味道,她在尸山里躺了七日七夜,这气味早刻进骨头里。
“棺里连块骨头都没有。”她喉咙发紧,声音像锈了的刀,“只有半片烧黑的甲带。”
“阿阮!”监工的鞭子抽在她后背上,“发什么呆?去织坊领纱!”
抚民坊的织机响得人脑仁疼。
阿阮缩在角落,手指在纱线上翻飞。
经纬交错间,她突然顿住——第三根经线比旁的多绕了三圈,第七根纬线打了个死结。
这是燕军密语:月出东山。
“阿阮姐,喝水。”扫地的老疯子踉跄着撞过来,陶碗“当啷”掉在她脚边。
阿阮弯腰去捡,碗底刻着的“燕”字刺得她眼疼。
她抬头,老疯子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苏砚,她从前的书记官,最会抄军报的手,现在整天攥着扫帚嘀咕“胡话”。
夜里,织坊锁了门。
阿阮蜷在草堆里,喉咙突然像塞了火炭。
她翻来覆去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沾了血——白天那碗药粥,苏砚在里头掺了哑药的解药。
她本是装哑,现在倒真像要断气了。
“死了!”天没亮,两个杂役捏着鼻子拖她,“扔乱葬岗喂野狗。”
乱葬岗的风裹着腐味。
阿阮被扔在一具老尸旁,眼皮刚动,就被人捂住嘴。
“将军!”苏砚的声音发颤,“是我,苏砚!”
她猛地翻身,指甲掐住他脖子。
苏砚也不躲,从怀里掏出块残碑——碑角刻着“忠武侯楚氏”,是她父亲的墓碑。
“沈知非推行均田令,说燕地的田要分给百姓。”他喉结动了动,“可分田要平坟,您父亲的墓被掘了,棺材板都劈了当柴烧!”
阿阮的手松了。
她摸着残碑上的字,指腹被石屑划破。
“他要抹去我的根?”她笑了,笑声像刮过刀背,“那我就让他的田,每寸都浸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