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在雪风里晃出碎响。
苏砚扯了扯灰布衫,往掌心哈口热气,拍响醒木:“今日说的,是大燕女将军楚惊鸿——”
台下围坐的百姓支起耳朵。
有妇人剥着花生,有汉子搓着冻红的手,连檐下打盹的黄狗都抬了头。
“她不是修罗,是被爱烧死的人!”苏砚提高嗓门,铜铃往桌上一磕,“那沈知非用她的血换母国太平,她偏要在太平里扒开旧伤——不是为砍他脑袋,是要他看清楚,他拿命换的‘大义’,早烂在算计里了!”
角落里的黑袍妇人捏紧茶盏。
茶凉了,袖中红绳蹭着腕骨,那是当年她亲手编的,半段系在沈知非腰间,半段自己收着。
李三娘坐在她身侧,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枝,火星子“噼啪”炸响,像极了雁门关外的炮火。
“要说最狠的,是‘雪中跪别’那节!”苏砚唾沫星子乱飞,“燕军覆没那日,她跪在尸堆里扒了三天三夜,指甲缝里全是血,最后抱出个烧得焦黑的虎符——那是沈知非送她的定情物!”
“嘘——”有人轻声喝止。
茶棚门“吱呀”被推开,穿堂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
进来个白发书生。
布衫洗得发白,肩头落着雪,却腰板挺直,像是从前读过书的。
他找了个最暗的角落坐下,目光钉在苏砚脸上,像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苏砚讲到“她站在长安城下,说‘沈知非,你赢了天下,可我要你输了自己’”时,那书生突然摸出个布包。
青布解开,露出本手抄书,纸页泛着旧黄,边角全是折痕。
“这是……”苏砚凑近,见封面写着《惊鸿录》,字迹清瘦如竹。
他随意翻了两页,手指猛抖——第一章写的是雁门关初见:“她骑着火赤马冲过来,甲胄上的冰碴子落了我满头,开口第一句是‘沈先生,可愿教我用计’。”
翻到末章,墨迹晕成团:“她毁我江山,实救我魂。我若不死,此书永不成篇。”
“这……”苏砚抬头欲问,那书生已起身。
他把书往桌上一推,转身就走,雪地上只留两行浅淡的脚印。
黑袍妇人放下茶盏。
茶渍在木桌上洇开,像朵褪色的红梅。
她摸了摸袖中红绳,对李三娘道:“跟上。”
江畔雪林里,积雪压得松枝弯了腰。
书生站在江边,背对着她,声音像浸了霜:“三年了,你还是走得这样轻。”
楚惊鸿停在三步外。
风掀起她的兜帽,露出半张脸——左颊有道淡白的疤,从眉骨斜到下颌,是当年死谷里,敌军刀砍的。
“沈知非。”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片。
书生转身。
他眼角爬满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清得能看见底:“我写了三年,每夜点着油灯抄,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揣在怀里焐热。”他把《惊鸿录》递过去,“只想告诉你,那夜我令旗落下时,心先碎了。”
楚惊鸿没接。
她盯着他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当年系红绳的位置,只剩道淡白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