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重来,你仍会选母国?”
“会。”沈知非答得快,像早就在等这个问题,“可我再不敢说‘爱’字。”
雪下大了。
有片雪落在《惊鸿录》上,很快化了,在“爱”字上晕开个小圈。
三日后,老驿丞蹲在江边烧纸钱。
他抬眼时,见个白发书生抱着个火盆,蹲在礁石上。
火盆里烧着书,纸灰打着旋儿往江里飘,像群黑蝴蝶。
“作甚呢?”老驿丞搭讪。
书生没应。
他从怀里摸出块焦黑的虎符残片,和当年楚惊鸿从尸堆里扒出的那块,纹路分毫不差。
他轻轻一松手,残片“咚”地沉进江底。
江对岸,楚惊鸿立在雪地里。
李三娘递来信鸽,她把半段红绳系在鸽脚,轻轻一抛。
信鸽扑棱棱飞过江面,落在书生脚边。
书生捡起红绳,指节发颤。
他突然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面,哭出了声——像个被剥了壳的核桃,里头全是软的、疼的。
春雪初融时,茶棚的布帘又掀起来。
苏砚拍着醒木,底下有人喊:“后来呢?后来那女将军和沈知非咋样了?”
“后来啊——”苏砚扫了眼窗外融雪的江,笑了,“有人说见女将军乘舟南下,有人说她入山修道,还有人说,她在某座小城开了间药铺,专治心病。”他压低声音,“至于沈知非……死在了那个冬天。可怪了,每年清明,他坟前总有碗药,温着,像等人来喝。”
风卷着片红梅落茶案。
苏砚伸手去捡,那花瓣却被风卷走了,打着旋儿往江里飘。
春雪未消那日,楚惊鸿裹着黑斗篷,和李三娘站在江边。
江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底下褪色的铠甲——那是当年从死谷里扒出来的,她一直没扔。
“该走了。”李三娘说。
楚惊鸿望着江水。
水面浮着片碎冰,阳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她转身时,斗篷扫落肩头残雪,露出腰间半段红绳——和当年系在沈知非腰间的那半段,正好能接上。
“往哪走?”李三娘问。
楚惊鸿望着西南方。
那里有片荒滩,从前埋着她三千兄弟的骸骨。
“西荒旧道。”她说,“去看看。”
江风卷着融雪的湿气扑来。
两人的脚印踩在未化的春雪上,一个深,一个浅,慢慢消失在江堤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