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尽头的脚印被新雪盖住时,楚惊鸿和李三娘已沿着江边走了半日。
李三娘的跛脚在冰面上磕出细碎声响,楚惊鸿的黑斗篷扫过结霜的芦苇,簌簌落雪。
青崖村到了。李三娘突然停步。
村口那株老梅树比三年前更粗了,虬结的枝桠上却冒出几点红——春雪未消,梅花竟提前开了,像血珠子缀在枯枝上。
楚惊鸿的脚步顿住。
这梅树是她二十岁那年亲手栽的,当时沈知非蹲在旁边帮她扶树苗,说:等你打完最后一仗,这树该开花了。
你种的是花,还是债?李三娘扯了扯她的斗篷。
独眼眯起,当年你为追他母国残兵杀到青崖,烧了半村房,这树是你赔给周哑婆的。
楚惊鸿没接话。
她从怀里摸出个旧瓷瓶,瓶身釉色剥落,正是三年前沈知非托他书童柳青梧送来的安神药。
那时她刚打完三场恶战,心口疼得整宿睡不着,他便寻了西域秘方,派书童翻雪山送药。
药早该霉了。李三娘瞥了眼,还留着?
楚惊鸿没应声。
她用拇指摩挲瓶身,突然触到一道极浅的刻痕——对着李三娘的火折子照,瓶内壁竟刻着个极小的归字,边角还嵌着一丝红绳灰烬。
那红绳是她当年系在沈知非腰间的定情物,说等他助她平了天下,就用这半段绳儿结发。
她指尖发颤。
原来他把药瓶当命似的带着,连红绳烧了都要嵌在瓶里?
惊鸿!
破木门吱呀一声,周哑婆扶着门框探出头。
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像张弓,可眼睛还亮着——当年楚惊鸿杀到青崖时,是这哑婆用身体护住三个躲在柴房的孩子,被她的剑划了道口子,从此更哑了。
楚惊鸿快走两步扶住她。
周哑婆的手像枯枝,攥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李三娘从怀里摸出个铜铃摇了摇——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周哑婆能通过铃声辨话。
她病三天了。李三娘搭完脉,脸色沉下来,撑不过今夜。
周哑婆突然剧烈咳嗽,咳着咳着笑了,指节叩楚惊鸿手背。
李三娘翻译:她说那孩子,每年清明都来。
孩子?楚惊鸿一怔。
沈知非。李三娘替她补了名字,周哑婆嘴严,当年沈知非在青崖长大的事,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
周哑婆又叩。
李三娘皱眉:他不进门,只跪在陶碗前烧纸。
去年雪夜,他烧了本书,嘴里念惊鸿,我配不上你活。
楚惊鸿的呼吸顿住。
三年前她在死谷爬出来时,以为沈知非早忘了她;后来听旧部说他成了新朝第一相,以为他早忘了恨;此刻才知,原来他早忘了自己。
李三娘突然蹲到床底,摸出个铁匣。
锁是新换的,她用银针刺开,里面散落着几页残纸——正是沈知非写的《惊鸿录》。
她烧过一次的,原来他藏了副本。
楚惊鸿捡起一页。
墨迹未干,是他的小楷:若她能恨我到死,我便不必悔到疯。
窗外雪下大了。
周哑婆突然攥紧楚惊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另一只手往床头摸,摸出个破陶碗——碗口缺了块,沿上有道细裂痕,正是当年楚惊鸿气极时砸的。
那时沈知非劝她莫要急着攻死谷,她摔了他递来的药碗,吼:你替我母国想,谁替我三千兄弟想?
替我问他...周哑婆的声音细若游丝,他娘的泪碗,盛满了吗?
楚惊鸿的手指触到碗底——那里有两个极浅的字,是当年她摔碗后,沈知非偷偷用刀刻的,惊鸿。
她突然明白。
这陶碗是沈知非他娘的遗物,当年他被卖去别国当质子前,他娘用这碗给他盛过最后一碗粥。
后来他把碗送给楚惊鸿,说:等我帮你打下天下,用这碗给你盛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