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每年清明来青崖,不是为赎罪。
他跪在这碗前烧纸,是想看看——这碗还在不在,裂痕还在不在,碗底的惊鸿还在不在。
他在等,等她回头看一眼。
哑婆!李三娘突然喊。
周哑婆的手垂了。
楚惊鸿跪到地上,把陶碗贴在脸上。
碗沿的裂痕硌得她生疼,像沈知非当年刺进她心口的那把刀。
将军。
院门被拍响。
陈七郎裹着风雪冲进来,腰间铁剑还挂着冰碴。
他是楚惊鸿最信任的亲兵副将,三年前死谷一战,他带二十人拼出条血路,才让楚惊鸿活下来。
北境消息。陈七郎抹了把脸上的雪,裴小娘子在幽州织布,养了七个孤儿;韩九章在边城修渠,百姓叫他活鲁班;苏砚的说书班子到了蓟州,讲雪中跪别时总要停三息,说这一别,不是生离,是心死。
他盯着楚惊鸿,旧部都活成了人样,您还走吗?
楚惊鸿望着手里的陶碗。
碗底的惊鸿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像沈知非当年给她暖手时的温度。
再往南。她站起身,去他母国最后一座城。
李三娘没说话,开始收药箱。
陈七郎张了张嘴,终究没劝——他知道,将军的仇没报完,火就不会灭。
离村那晚,楚惊鸿在梅树下生了堆火。
她把瓷瓶里的残药全倒进陶碗,添了雪水,蹲在火边煮。
药味混着梅香飘起来,是当年她喝了三个月的苦香。
她留了张纸在碗边:药我带来了,人没来。
次日清晨,老驿丞路过青崖村。
他盯着梅树下的陶碗发愣——药汁没凝,还冒着丝丝热气,像刚煮好的。
怪了。他蹲下身,伸手要碰碗沿,又缩了回来,这药...怕不是等谁喝?
而百里外的官道上,雪下得更急了。
一个白发书生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的青衫全湿了,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怀里紧抱着只空木匣——正是《惊鸿录》原本,三天前他在江边烧的,是抄本。
他跑到青崖村口,远远看见梅树下的陶碗。
惊鸿!他扑跪在雪地里,怀里的木匣啪地摔开,我来喝药了——
风卷着雪粒灌进他嘴里。
没人应。
只有那株红梅在雪中摇晃,落了片花瓣在药碗里,像一滴血。
楚惊鸿裹着黑斗篷,站在村后山梁上。
李三娘递来副粗布头巾:该换装扮了。
她接过头巾,把半段红绳塞进衣襟最里层。
那是当年系在沈知非腰间的,此刻和陶碗底的惊鸿叠在一起,烫得她心口发疼。
临安。她低低念了句。
那是沈知非母国的旧都,他娘的牌位还在城北大庙的偏殿里。
李三娘把药箱背紧:我扮你姑母,你扮新寡的小媳妇。
楚惊鸿点头。
她摘了斗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这是周哑婆连夜给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当年她娘给她补铠甲的样子。
山风卷起她的头巾角。
她望着南方,那里有座城,城墙上挂着新朝的龙旗。
走。她说。
两人的脚印踩进新雪,一个深,一个浅,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