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的棉鞋踩碎积雪,发出咯吱声。
楚惊鸿垂着脑袋跟在后面,蓝布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像极了当年她在军营里,为沈知非补那身被剑刃划破的青衫时,手忙脚乱留下的针脚。
临安城的青石板路还结着冰。
阿姊看!扎羊角辫的小娃从门里窜出来,举着块糖画,这是太傅公!
先生说他教我们种粮,让饿肚子的人都有饭吃!
糖画在冬日里泛着金黄,是个执卷的清瘦身影。
李三娘的药箱撞在楚惊鸿胳膊上。好个万家安。她咬着后槽牙冷笑,当年他拿燕军粮草换均田粮种,你那三千兄弟守着空粮仓,在雪地里啃树皮的骨头,都喂了狼。
楚惊鸿喉头发腥。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红绳,那温度突然烫得慌——像沈知非最后那晚,攥着她的手按在地图上,说等打完这仗,带你去我母国看梅花。
旧书肆在西市最里头。
木门吱呀一声开,穿粗布褐衣的老者从书堆里抬起头。
谢玉书的胡子花白,眼尾皱纹像刀刻的,看见楚惊鸿时猛地抖了抖:当年燕将军来我这儿查战报,也是这副要把人看穿的眼神。
楚惊鸿没接话。
她掀开斗篷,露出腰间半枚虎符——是当年她亲手熔了自己的将印,分给旧部的信物。
谢玉书的手颤得厉害。
他从柜底摸出个漆盒,打开时霉味混着墨香涌出来:这是我藏了十年的《南国政纪》未刊稿。
沈知非让我记的,他说真话总要有人看见,哪怕晚个百年。
宣纸上的小楷力透纸背。
均田令推行三月,饿殍减七成,然燕遗民死伤过半......吾心如刀割,然国不可乱。
楚惊鸿的指甲掐进掌心。
再往下翻,批注的字迹突然潦草:若惊鸿见此,必怒我伪善。
可若不伪,天下早焚。
伪善?她猛地撕下半页纸,火苗从袖中窜起——那是她藏了五年的火折子,专烧沈知非从前写给她的密信。
李三娘一把攥住她手腕。烧啊。药婆的声音比雪还冷,烧完这页,你心里最后那点软的地方,也就干净了。
火苗在纸页边缘蜷了蜷,灭了。
楚惊鸿把碎纸塞进怀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又像当年沈知非趴在她膝头,说阿鸿,我累了时的呼吸。
南城的琵琶声是在月上柳梢头时响起来的。
她烧城门不杀人,她毁江山留百姓......盲女的嗓音清冽,像山涧里的冰珠子,她说复仇,却救了一个家。
楚惊鸿躲在巷口的酱菜缸后面。
月光漏下来,照见门里站着个穿靛蓝布裙的女子——柳青梧正踮脚给赵小满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是三年前,她在屠城现场捡回来的两个小可怜,一个被砍断了弦,一个被戳瞎了眼。
青梧姐姐,将军真的恨透他了吗?赵小满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