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的风裹着梅香穿街过巷时,沈知非正跪在药铺青石板前。
他鞋履磨破,脚踝渗血,怀里却揣着半本被汗浸软的《惊鸿录》手稿——那是他在流放路上,用树枝在土墙上写了又抹,抹了又写,最后撕了囚衣当纸抄下的。
沈先生?柳青梧推门的手顿住。
她认得出这张曾在金殿上指点江山的脸,如今瘦得颧骨凸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雪夜里烧红的炭。
她还恨我吗?沈知非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陶片。
柳青梧低头看他膝头的手稿。
这三个月,楚惊鸿每夜都要翻那本被撕坏的《惊鸿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总用炭笔描两笔——是当年雁门关的烽火台,和两个并肩的小人。
她不提你名字。柳青梧说,可灶上的药罐,总煮着当年你给她配的安神汤。
沈知非笑了。
他把最后一页手稿塞进药炉下,火舌立刻舔到纸角:若她烧了它,我就死在门外。
药香混着焦味飘起时,楚惊鸿正从城南药农手里收完新采的艾草。
竹篓里还躺着赵小满塞的糖蒸酥酪——那丫头总说,从前将军爱吃甜的。
推开门的刹那,她就看见炉中翻卷的纸页。
墨迹在火焰里扭曲,像极了十年前沈知非在军帐里写战报的模样。
他那时总说阿鸿,这字得写大点,你看地图时才不费眼。
楚惊鸿抓起火钳。
手刚碰到炉边,心口突然像被锥子扎了——是李三娘给她下的腐心散。
这药本是为了压制她复仇时的暴烈气血,可今日发作得格外狠,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
惊鸿,我服毒三日,只为死在你火前。
焦黑的纸灰突然飘起半片,未燃尽的字迹刺得她睁不开眼:若你恨我,便让这灰烬也灼你心。
楚惊鸿扑向火炉。
她忘了自己曾徒手接过长枪,忘了铠甲被血浸透的疼,只记得要抓住那片纸。
掌心烫起水泡,焦肉味混着纸灰味涌进鼻腔,她却护着最后一行字:来世不做谋士,不做将军,只做你窗前一盏灯。
沈知非!她喊出声,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叫他名字。
药铺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沈知非倒在石阶上,手里攥着空药瓶——是当年楚惊鸿高烧不退时,他连夜翻遍医书配的清寒散。
那时他说阿鸿,这药苦,我给你剥糖,可如今药瓶里装的,是见血封喉的断魂散。
李三娘!楚惊鸿跪在地上抱他,他的血染红了她的粗布裙角。
李三娘扒开他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摇头:拖了三天,就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