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梅树下多了只粗瓷碗。
碗里的药还温着,浮着片没捞净的甘草。
老驿丞蹲在坟前,用枯枝拨了拨碗底的纸灰——来世不做谋士几个字,被烧得只剩半拉谋字。
这痴儿。他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本,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添了行字:沈知非死三次:一死于令旗落下时,二死于雪中跪别日,三死于她不杀他那夜。
楚惊鸿启程南行那日,山洪冲垮了青崖口的古道。
她背着药箱站在崖边,看浑浊的河水卷着断木往下冲。
正打算绕路,忽听见山脚下有人喊:都加把劲!
把石头往中间堆!
周文远裹着湿淋淋的粗布短打,正带着十几个村民往水里扔石头。
见楚惊鸿过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你说他是棋子,那我们也该做自己的局。
楚惊鸿没说话。
她解下腰间短刃——是赵九渊当年送她的,刀鞘上还留着箭疤——插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她指了指上游,用燕字渠法,引水分流,三日能通。
周文远愣了愣,突然笑了:好!
当天夜里,楚惊鸿蹲在泥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归字。
墨迹被雨水一冲,立刻模糊成片。
她又画,又冲,反复三次,最后用脚把泥踩平。
千里外的临安城,有家济生堂药铺。
药铺门口的青石板上,落了只信鸽。
鸽爪系着半截红绳,红绳末端打着个同心结——是楚惊鸿当年亲手编的,后来被沈知非塞进了虎符里。
信鸽歪着脑袋,盯着门檐下的空碗看。
那碗是昨日被风吹下来的,还沾着半片干枯的艾草叶。
楚惊鸿走到北境旧镇时,天刚擦黑。
镇口的茶棚飘着热粥香,几个老汉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她买了碗粥,刚端起来,忽听见巷子里传来叮咚一声——是琵琶弦断的声音。
她的手顿在半空。
那琵琶声又响了,调儿生涩,像是初学者在拨弄。
可楚惊鸿听出来了,是《归》。
当年她打了胜仗,让赵小满连夜编的《归》。
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顺着声音往巷子里走。
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滑得很,像极了十年前那夜,她踩着战友的血,从尸山里爬出来时的路。
巷口的老槐树下,有个穿粗布衫的姑娘正抱着琵琶。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盲杖上——和裴小娘子的盲杖,一模一样。
楚惊鸿的脚步慢了。
姑娘指尖一顿,琴弦又断了一根。
她摸索着去捡断弦,却摸了个空。
抬头时,看见个穿布衣的女人正弯腰替她捡,手背上有道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
要我教你么?女人说。
姑娘笑了,露出颗虎牙:好啊。
风卷着槐花香吹过。
楚惊鸿替姑娘调弦时,听见镇外的河水流得很急,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归。
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按,《归》的调子便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