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未落,巷口的老槐叶沙沙响。
盲女指尖顺着琴弦摸索,另一只手却准确攥住身侧姑娘的腕子:“小满姐,有人在听。”
赵小满歪头笑,发辫上的槐花瓣抖落两片:“是熟人。”她摘下琵琶搁在石墩上,扶着盲女站起来,“裴姐姐,我带你去见将军。”
楚惊鸿藏在半人高的柴垛后,喉结动了动。
十年前她从尸山爬出来时,赵小满才七岁,缩在烧焦的梁木下啃树皮,盲杖上还沾着血——如今这丫头个子窜到她肩头,说话时虎牙闪了闪,像极了当年偷摸往她箭囊里塞野果的模样。
陈七郎不知何时摸到她身后,压低声音:“裴小娘子半月前从金陵迁来,前日在茶棚讨水喝,和赵姑娘碰着了。现在俩丫头挤在西头破瓦屋,灶上还温着半锅红豆粥。”
楚惊鸿没应声。
她望着赵小满牵着裴小娘子往巷口走,月光漏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小满正往裴小娘子腕子系红绳,结打得歪歪扭扭,“这是我将军教的平安结,戴了就不怕黑。”
裴小娘子摸着红绳笑:“像绕线团似的,不难。”
“那是你手巧!”赵小满扒拉她的盲杖,“前日我给王阿婆编鸡笼,手都勒红了……”
她们的声音渐远,混着槐花香飘进楚惊鸿鼻子里。
她摸向袖中,那里缠着半段旧红绳,是当年沈知非从虎符里掏出来塞给她的,说“系着,省得我找不着你”。
夜更深时,楚惊鸿掀了破瓦屋的后窗。
屋里点着半盏油灯,赵小满蜷在炕头打盹,裴小娘子靠着墙织帕子,竹梭在指缝间飞。
听见动静,赵小满突然翻身坐起,盲杖“咔”地敲在地上:“谁?”
“药香。”裴小娘子停了手,“还有……红绳的味道。”
楚惊鸿缩在窗沿的动作顿住。
她这才想起,李三娘今早往她衣襟里塞了把艾草,说是防夜露;而袖中旧红绳浸过她十年血渍,早染成暗红。
“是我。”她跳进屋,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刀。
赵小满扑过来时带翻了茶碗。
她整个人撞进楚惊鸿怀里,眼泪把她前襟洇湿好大一片:“我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可你说过,将军不会丢下孩子。”
楚惊鸿喉间发紧。
她摸着赵小满后颈的旧疤——那是十年前流箭划的,当时她抱着孩子在火海里跑了三里地——手指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布包。
“糖。”赵小满抽抽搭搭翻出来,“我藏在房梁上,老鼠没偷着,雨也没淋着。”
布包解开,是七颗灶糖,裹着粗粗的糖霜,有些黏在一起。
楚惊鸿捏起一颗,想起当年在营里,她总把战利品里的糖全塞给赵小满,说“小叫花子吃甜的,才能长个子”。
“姐姐,你说沈公是坏人吗?”
裴小娘子突然开口。
她织帕子的手停在半空,竹梭坠着银线晃啊晃,“前日听老人们说,沈公是灭燕的罪魁。可小满姐说,他救过我。”
赵小满吸了吸鼻子:“那年我在烧城,房梁要塌了,是沈公的亲兵把我拽出来的。他说‘带所有孤儿去南边’,还让人给我们发饼子——饼子上有印子,我记着呢,是‘内库’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