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鸿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查了十年沈知非的罪证,从粮草册到密信,却独独漏了这桩。
陈七郎第二日就带回消息。
他掀着被雨水泡烂的衣角,手里攥着半卷发黄的绢帛:“旧宫偏殿的地砖底下,塞着这东西。”
绢帛展开,是道密令:“凡燕国孤儿,不论籍贯,皆送民间抚养,费用由内库支。”字迹清瘦如竹,末尾盖着“沈氏”小印。
楚惊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宿。
李三娘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劈啪响:“你现在犯糊涂?那男人拿你血换太平,你倒替他找补?”
“他若只为权谋。”楚惊鸿把绢帛塞进怀里,“不会连盲女的盲杖都要挑竹节最软的,不会在密令里写‘不可打骂,不可卖作奴婢’。”
她站在江边,把赵小满新编的红绳系在旧绳上。
江水卷着碎冰冲过来,打湿她的裤脚。
十年前她踩着战友的血爬出来时,心里只有“复仇”两个字;如今这两个字突然轻了,像被江水泡软的泥。
夜里她梦到雁门关。
火光照得满天红,沈知非站在将台上,手里的令旗悬在半空。
他穿月白锦袍,发冠上的玉坠子晃啊晃,像当年她打完胜仗,他端着药碗说“将军先喝药,伤口要发炎”。
“等等——”
楚惊鸿喊出声。
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在梦里说话。
沈知非的令旗顿住,转头看她,眉眼在火光里模糊成一片。
次日清晨,陈七郎捧着兵符来请示:“最后三支‘火种’残部已到北境,是否按原计划……”
“遣散。”楚惊鸿打断他,“给每人发五亩地,两石粮。”她指了指窗外,赵小满正和裴小娘子在晒被子,“她们不是兵器,是活下来的人。”
她把两人托付给柳青梧时,赵小满抱着她胳膊不撒手:“将军要去哪?”
“去临安。”楚惊鸿替她理了理发辫,“去看看,沈知非用我血换来的太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离开旧镇那天,在镇口石碑刻了“燕魂归”三字。
刻刀入石时,李三娘站在旁边冷笑:“你这是要放下?”
“不是放下。”楚惊鸿抹掉石粉,“是要他知道,我楚惊鸿活下来,不只为了撕他的太平。”
临安城的济生堂药铺里,裴小娘子突然摸向窗棂。
她指尖碰到一片新晒的艾草,扭头对柳青梧笑:“昨夜我梦见沈兄了。他说,‘妹妹,我终于……不冷了。’”
春深时,临安书肆的伙计擦着门框嘟囔:“谢老板,那本《惊鸿录》抄了八遍,到底刊不刊?”
谢玉书摸着案头的残卷,上面沾着暗红的渍——像是血,又像是糖。
他抬头望向街外,桃枝正抽出新芽:“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