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下来时,李三娘刚把最后一撮甘草收进药斗。
门帘被撞得噼啪响,四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抬着块门板冲进来,雨水顺着檐角灌进门槛,在青石板上积成小潭。
门板上躺着个白发老妇,下身浸着血,脸白得像张纸。
林婆子难产三日!打头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城里稳婆都说她是逆臣沈知非养的,沾了因果要折寿,谁都不肯接!
李三娘抄起门闩要推人:我这小药铺治不了要命的病。
楚惊鸿从后堂闪出来。
她挽着衣袖,腕间还沾着上午捣的药汁,却在看见林婆子手腕时顿住——那道从腕骨到肘弯的旧疤,像条扭曲的蜈蚣,和她藏在箱底的《雁北遗孤册》里林氏收养七童的记录分毫不差。
抬进来。她弯腰托起林婆子的肩。
李三娘的门闩当地砸在地上:你疯了?
她养的是我军战死兄弟的孩子。楚惊鸿声音像浸了冰,当年雁门关二十里血路,是这些孩子在城墙根给我们送过热粥。
门板搁在药柜前的长凳上。
楚惊鸿掀开染血的被角,摸到林婆子腹下硬得像石头的胎块,额角瞬间沁出汗。
她扯过李三娘的药囊,抽出银针对准气海穴——这是李三娘秘传的续命十三针,当年她在战场救过二十七个濒死的伤兵。
银针入肉的瞬间,林婆子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那年大火......她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字眼,他抱着孩子冲出来......火舌舔着房梁......他说一个都不能少...
楚惊鸿的手一抖。针尾的红绳晃了晃,扎偏半分。
李三娘抱臂站在门边,雨水顺着她跛脚的裤管滴成小坑:你现在救她,是救他的人,还是救你自己?
楚惊鸿没答话。
她掐着林婆子的人中,另一只手把刚煎好的归元汤往老妇嘴里灌——这方子是她照着李三娘的《救急方》改的,加了三钱党参,两钱黄芪。
药汁顺着林婆子嘴角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暗黄的痕迹。
子时三刻,一声尖细的啼哭刺破雨幕。
楚惊鸿擦了擦额角的汗,把皱巴巴的女婴塞进林婆子怀里。
老妇的手还在抖,却拼了命把婴儿往胸口贴:小囡......别怕......奶奶在......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布袋里摸出张泛黄的纸,这是......他最后一笔银票签收单......我留着,是想告诉孩子......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纸条展开,墨迹清峻如刀:沈某,付林氏孤养银十两,春分日。
楚惊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在帅帐里,沈知非伏在案前批军报,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样子也是这样——他总说字要写得端方,像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