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非的药碗在第七日碎了。
太医院新熬的润肺汤泼在青砖上,泛着浑浊的黄。
他倚在软榻里,指节抵着唇咳嗽,帕子上的血点比前几日密了一倍。去药铺。他说,声音像破风箱,取门前那株老槐的落叶,晒干了泡茶。
侍从不敢多问。
药铺是赵娘子开的,赵娘子是...侍从打了个寒颤,没敢往下想。
等捧着半袋枯叶回来时,沈知非正盯着窗台上的纸页——不知哪日被风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识病如识人。
烧了。他突然说。
侍从手一抖,纸页落进炭盆。
火苗舔着墨迹,勿信表三个字先蜷了边。
沈知非望着跳动的光,喉间又涌出血腥气。
他抓过茶盏,枯叶泡的水泛着青苦,喝下去像吞了把碎冰。
清明前一夜,雨丝裹着寒气渗进窗棂。
沈知非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帕子浸透了血,染红了半幅锦被。
侍从举着烛台凑近,见他眼尾泛着青,唇色白得像纸。今年的清明...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她...来了么?
侍从一怔。
青崖碑前每年清明都有百姓上香,可赵娘子...从未露过面。回相爷,没来。
沈知非笑了,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不来是对的...他闭了闭眼,我这把骨头,配不上她的恨了。
老驿丞是在第二日晌午到的。
他背着个破布囊,里头塞着三十年抄录的诸国遗事,从边境一路走到京城,鞋底磨穿了两双。
国史馆的门房斜眼瞧他:野史也配献?铜锁咔嗒一声,把人挡在朱漆外。
老驿丞站在阶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解下布囊,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页,用火折子点了。
火苗舔着边角,青崖之战四个字先烧没了。
他举着燃烧的纸,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旗:你们写的不是史!
是遮羞布!
周砚舟路过时,正看见纸灰像黑蝴蝶似的乱飞。
他冲过去,抢下最后半卷——墨迹未干,是青崖之战亲历者的口述:女将军把虎符砸在地上,喊带主力撤,自己带着八百亲兵往敌阵里冲...马刀卷了刃,盔甲浸了血,她站在崖边笑,说沈先生,这局你赢了。
他手发颤。
从前只听说楚将军战死,却不知她是为了给大燕留火种。
等冲到药铺时,天已经擦黑了。
楚惊鸿正蹲在院里教赵小满刻陶碗,听见动静抬头。
周砚舟把残卷往她怀里一塞:你看。
月光漫过纸页。
楚惊鸿的手指抚过站在崖边笑那行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