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楚惊鸿仍蹲在井边。
陶碗沿被她指尖磨得发亮,水面换过三回,涟漪却像刻进了骨子里。
井壁青苔下那道新刮痕,深浅角度错不了——是军中地鼠挖地道的技法。
陈七郎昨夜说,挖井的是个瘦高老者,独来独往,掘完没取东西,倒撒了把艾灰进去。
她捏着井边湿土,忽想起韩九章三年前在疫区记医案,笔锋斜挑的弧度,和地鼠门传人握铲手法一个模子。李三娘。她转身喊了声。
药铺里传来捣药声,李三娘擦着手出来,围裙角沾着朱砂粉。去城南七井周遭转一圈,楚惊鸿指腹敲了敲井沿,找近日有没有咳嗽的老儒生,带着油布卷的。李三娘点头,往怀里塞了把防狼锥,转身出了门。
韩九章的书房油灯快烧干了。
他把《诸国遗事》残稿一页页浸进茶汤,隐写药水遇热褪去,墨迹渐渐浮出来——是青崖军覆灭前最后一道军令抄件:若主帅陷伏,全军当以松节三煎为号,分路突围,勿恋尸骨。
他手一抖,茶汤泼在稿纸上。
三年前在柳青梧救的那个雪夜,村童说过有个传令兵在山脚下歇脚,后来雪崩封了路。
原来那道本该传回大营的军令,根本没送到青崖军手里。
而那天救孩子的蒙面医女...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在等一个永远到不了的信使。
啪的一声,油灯芯爆了。
韩九章迅速将残稿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破棉靴夹层。
他对着墙上修史正名的横幅扯了把,墨迹斑驳的纸团掉在地上——他决定了,不再给那些虚碑填字,要把真相交给能听见亡魂说话的人。
太医院后廊的晒药架在晃。
沈砚卿缩在两排黄芪中间,盯着周砚舟的背影。
他正和太医令亲随密语,手里展开的草图,分明是自己藏书位置的标记。
她指甲掐进掌心,猛地撕下《本草纲目》夹层里的三页抄本,余下空册啪地拍在值房案头。
入夜,她换了身采药童子的粗布衣,背篓里塞着半干的紫苏叶。
路过药贸联行炭行中转站时,一辆送炭车正往巷口拐,辕头刻着极细的梅字——和她在批红里见过的青崖军暗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