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渊的手指在朱砂点上蹭出红痕。
他后颈冒冷汗。
这是他第三次核对印鉴——三县仓粮调令上的“大燕户部印”,边缘比兵部备案模子宽了半分。
烛火在偏殿梁上投下晃动的影。
他猫腰钻进档案柜最底层,拽出落灰的青崖军旧档。
羊皮卷展开时簌簌掉渣,最后一道补给令上,“楚惊鸿”三字力透纸背,印鉴边缘同样宽了半分。
“青崖军溃败前,最后一批粮草就是用这枚印调的。”他喉结滚动,指甲掐进掌心。
更刺目的是,调令里三县粮仓的位置,和他前夜在沈知非书房偷记的“松节密语”坐标完全重合。
殿外更鼓敲过三更。
他突然想起半月前值夜,恩师独自坐在西阁,月光漫过案头兵书,嘴里念的不是《六韬》,是青崖军的军令口诀:“梅枝指北,火头向东。”
“九渊。”
他手一抖,羊皮卷差点掉地。
沈知非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月白广袖被夜风吹得翻卷,“深更半夜翻旧档,可是查到什么了?”
裴九渊迅速合上档案柜,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末将巡查时见偏殿灯亮,怕有贼。”
沈知非笑了,眼尾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潭水:“这宫里,能偷什么?”他抬步走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纸渣,“若实在闲得慌,明日随我去太液池看新荷。”
裴九渊垂首应“是”,袖中残页被攥得发皱——那是他方才趁沈知非转身时,从批红堆里抽的半张调令。
药铺密室的烛芯爆了个花。
楚惊鸿的刀尖挑开地图封蜡,松节岭三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记得清楚,当年青崖军被围时,她挥刀砍断马缰喊“分兵突围”,就是在松节岭的老槐树下。
“陈七郎。”她叩了叩桌角。
暗格里钻出个灰衣人,腰间别着梅形哨箭:“主子。”
“带三队梅信,扮流民去松节岭。”她用刀尖点了点地图,“查粮仓守军、暗桩、囤粮种类。”
陈七郎应了声,刚要退下,又被她喊住:“若见着锅底刻‘燕’字的破锅,或者米袋用‘十字锁边’的,全给我带回来。”
三日后,陈七郎掀帘进来时,怀里裹着口缺了沿的铁锅。
“锅底确实有‘燕’字,”他把锅往桌上一放,又抖开个霉米袋,“米袋缝线是青崖军炊班的‘十字锁边’,我数过,每寸九针。”
楚惊鸿摸向锅底刻痕,指腹被锈刺扎出血珠。
她突然想起,当年青崖军断粮七日,她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给亲兵,炊班长老周捧着马骨汤说:“将军,等打完这仗,我给您熬锅白米饭,锅底要结金黄的锅巴,刻个‘燕’字。”
“他不是要我死。”她盯着米袋上的锁边,声音发哑,“他是要我活。”
邻村的狗叫得人心慌。
柳青梧背着药箱跑过田埂时,裤脚沾了半腿泥。
李三娘抱着赵小满跟在后面,怀里还揣着半袋野芩——这是她今早翻遍后山才挖的。
“刘大夫!”村口张婶扑过来,“我家狗剩烧得说胡话,跟那年军营里的疫症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