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梧冲进屋,摸了摸孩子额头,烫得能烙饼。
她反手打开药箱,避疫散的瓷罐见底了——雪顶莲早用完了,地窖里还藏着半坛,是将军特意留的“救命药”。
“用野芩。”李三娘把药袋塞给她,“将军说过,救人要紧。”
柳青梧手抖着捏野芩,突然想起亡夫临终前的话:“若有一日疫症重来,雪顶莲难寻,就用野芩代,熬得浓些。”她加了双倍野芩,又添了把姜,药罐里很快飘出苦香。
天快亮时,狗剩的烧退了。
张婶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沾了泥:“刘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柳青梧收拾药箱,把空瓷罐倒扣在案上。
罐底压着张旧纸,是当年青崖军军医的守则:“药可换,命不能换。”
白守拙的官靴踩碎了井底的陶碗。
清水溅在他绣着獬豸的官服上,他却盯着井壁新挖出来的纸片——泛黄的麻纸,边缘焦黑,分明是烧了一半又被埋的。
“大人!”衙役举着火把凑过来,“这纸上写的是……青崖军阵亡名录!”
白守拙抢过纸片,第一页是“青崖军三十七营,伍长王铁柱,卒于景和三年冬”,背面密密麻麻按满红手印,最底下一行小字:“求复医官柳氏之名,还我救命恩人清白。”
“我们不是逆党!”
突然有人喊。
白守拙抬头,见个老卒跪在井边,铠甲早锈成了铁片:“当年柳医官给我们治伤,用嘴吸过箭毒!后来她被污作逆党,我们就把名录藏这儿,想着……想着总有一天能给她正名!”
白守拙的指尖在红手印发颤。
他想起三日前查案时,有个妇人塞给他个馒头,说:“青崖军的兵,都是好人。”又想起今早路过药铺,闻见熬药香,有个小娃举着炭笔画的梅,说:“这是将军的花。”
“填井。”他突然说。
衙役们愣住:“大人?”
“填井,封案。”他把名录塞进怀里,转身时官帽歪了也没扶,“就说……井底无物。”
古塔的铜铃在夜里响得急。
楚惊鸿望着周砚舟从暗道出没的身影,听他说“裴九渊带了二十轻骑,走北境雪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包封口——半枚虎符叠着梅枝,是青崖军特有的标记。
“他若寻到那口锅,”她把药包塞进炭车夹层,抬头时月光落进眼里,“便知活下来的,不止一个亡魂。”
山风卷起枯叶,打在塔身上沙沙响。
远处传来马蹄声,细碎,急促,像极了当年青崖军突围时,铁蹄踏碎冰面的动静。
裴九渊裹紧斗篷,看了眼怀中的残页。
雪道上结着薄冰,马掌踢上去叮当作响。
他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刀鞘上还留着恩师亲手刻的“忠”字。
可此刻,那字烫得他心口发疼。
松节岭……他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梁,喉头突然发紧。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松节岭废弃粮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