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渊的马前蹄陷进半尺厚的雪壳子。
他甩镫下马,皮靴碾过结冰的碎瓦——松节岭废弃粮仓到了。
二十轻骑散在四周,刀鞘撞着马鞍叮当响。
野狗被马蹄惊散,叼着霉米窜进断墙。
残墙上还留着箭孔,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
搜!他扯下覆面毛毡,哈出的白气在眉梢结霜。
亲兵们抽刀挑开霉烂的草席,铁枪头戳进积灰的粮囤。
裴九渊绕到灶台废墟前,断砖缝里漏出半截黑铁——是口破锅,锅底沾着烧糊的粟米。
他蹲下身,铁指抠进灶灰。
指尖触到凹凸纹路时,掌心猛地一烫。
他用力擦去灰烬,阴刻小字在月光下泛冷:戌时三刻,望归台见。
大人!亲兵跑过来,这灶台砌法像青崖军的行军灶——
裴九渊没应。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望归台是楚惊鸿从前每夜守着水井等军报的地方,戌时三刻......是她坠崖生还后第一夜出现在残军面前的时辰。
他突然想起,恩师沈知非这几年每逢此时,总要支开左右,在书房焚香北望。
烧了。他突然说。
亲兵愣住:烧什么?
粮仓。裴九渊把锅塞进怀里,转身时斗篷扫落半块断砖,烧干净。
驿站茶棚的油灯结了灯花。
韩九章捏着《诸国遗事》副本,看七个小娃挤在条凳上,仰着沾了枣泥的脸听书。
那柳医官背着药箱往松节岭赶,雪深没膝,她摔了十七跤......说书人拍着醒木,最后啊,冻死在离军营三里的山坳!
哇——小娃们抽鼻子。
韩九章摸出铜茶盏,敲了敲桌沿:老丈,加段真事?他推过副本,那夜柳医官没冻死。
她扒开雪堆,用体温焐化了药罐,救了三百伤兵。
说书人翻开副本,手直抖。
灯影里,柳氏名青梧几个字刺得他眼疼。
他抬头看韩九章,对方鬓角全白,却腰板挺直,像杆立了四十年的笔。
好!说书人拍醒木,且听下回——柳医官雪夜救三营!
小娃们拍着腿笑。
韩九章起身付了茶钱,走出棚子时,听见身后传来童声:柳医官是大好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稿,在掌心写下民心如野,又添了风愈压,势愈燃。
沈砚卿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缩在马厩草料堆里,看那亲兵擦刀时,刀柄缠布滑开半寸——铜纽上刻着火焰纹路,是火种的标记。
她佯装绊到马槽,哎呀一声扑过去。
亲兵慌忙扶她,袖中抄件滑出半角。
沈砚卿瞥见松节汤未成几个字,笔锋是沈知非的瘦金体,后面跟着非天灾,乃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