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守拙的靴子踩进印坊废纸堆。
他蹲下去捡残稿,墨迹被雨泡得发晕,却看清了名字:燕字三十七营炊兵李三。
这名字像根针扎进他太阳穴——十年前赈灾,他认的义兄就叫李三,后来参了军。
回衙门他没报功,把所有青崖遗事条目都抄进《刑案汇览》夹层。
半夜提笔写奏章,笔尖在纸上抖成筛子,最后只写了一句:臣所查逆党,皆是死人;而所谓太平,活人不敢言真。
韩九章开坛那天,祠堂前人挤得水泄不通。
他展开油布卷,声音震得房梁落灰:青崖八百士,非亡于敌手,而死于安字当头!
人群里突然扑通一声。
是个禁军小校,跪得膝盖都湿了:我爹是传令兵......那夜雪崩前,他说有位女将军托他带话——若我不归,莫立碑,种棵树。
接着有人掏梅枝药包,有人摸焦木牌,有人捧残虎符。
这些东西像星星火,噼啪往祠堂阶前落。
山道上,炭车停了。
楚惊鸿掀开车帘一角,看那些仰起的脸。
她摸出陶碗搁在车前,清水里晃着新晴的云,也晃着千百颗脑袋。
风掠过林梢,檐下铜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檐角那只,是东头染坊的,西头米铺的,南头茶馆的——一声接一声,响遍四野。
韩九章的声音混在铃声里:明日接着讲!
有人应:来!
又有人喊:带梅枝来!
楚惊鸿放下车帘。
车轮碾过新泥,往南边去了。
她知道,用不了三日,祠堂前会堆起更多梅枝——这些梅枝不会开花,它们只是活着,像那些永远死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