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没亮,张婶挑着菜担过青祠。
门虚掩着,她踮脚往里瞅。
老韩头伏在讲台上,油布卷还攥在手里。
白胡子沾着墨渍,嘴角翘着,像讲完最痛快的故事刚打了个盹。
验尸郎中翻遍他全身,没见青斑没见血。老骨头熬尽了,他拍了拍药箱,前日讲史时咳得背过气,这会子......心血耗干了。
沈砚抱着外祖父的遗稿冲进柴房,火折子擦得噼啪响。
周砚舟从梁上翻下来,手按在她腕上:烧了?
他写的不是纸,是种。
什么种?
种在人心的根。周砚舟抽走油布卷,指腹蹭过墨迹,你当那些听史的人是看热闹?
他们记的是自家阿爹、舅舅、堂哥——青崖八百士里,有他们的骨血。
半夜,祠堂木门吱呀一声。
楚惊鸿的影子罩住韩九章。
她解下腰间布囊,摸出枚缺了半角的铜牌子,轻轻塞进老人怀里。
十年前,我在青崖雪地里喊他们名字。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后来哑了。
您替我说了三年,今日...
风掀开窗纸,吹得油布卷哗哗响。
她盯着韩九章灰白的鬓角,突然低笑一声:换我来喊。
周砚舟的药箱走了七州。
婺州城外,他蹲在泥堆前。
几个光脚娃娃正用泥巴垒小土包,插着野梅枝当旗子。这是将军坟!扎羊角辫的女娃仰起脸,阿奶说将军挡了雪崩,我们给她立碑!
他从药箱里摸出个纸包,塞给村塾先生:这味药治春咳,若问来源......
说是老军医传的?先生捻着纸包,突然红了眼,当年我在燕军炊兵营当伙夫,将军总说饭要热,人要暖......
裴九渊的靴底沾了祠堂的泥。
他本要烧了讲稿,却在台阶缝里抠出块焦木牌。
背面楚字缺了半边,像被火烧过的残甲。
大人,街角卖茶的老妇颤巍巍递来茶盏,您说的逆党,是不是那个裹红披风、替我们挡雪的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