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手指抠进纸页边缘。
十年前青崖山战报附件上的字刺得他眼疼——敌将楚惊鸿遗体未获,仅拾焦甲一片。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收押柳逢春时,那女人被押上堂的瞬间,怀中掉出个小布包,梅种裹着的焦甲碎片,纹路竟与这战报里的描述分毫不差。
他踉跄着撞翻案几,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
刑部库房最深处的樟木箱被他拽出来时,箱底积灰里滚出片残甲。
他扯下腰间玉佩,玉坠上系着的旧战袍纤维——那是他当年在青崖山捡的,说是自家战死亲卫的遗物。
此刻将残甲与战袍并在一起,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经纬织法严丝合缝。
逆党...谢无咎跌坐在地,案卷散了满地。
他审了二十年案,从大牢提审到刑部大堂,从未想过自己经手的第一桩要案,审的是被抹去名字的忠魂。
他颤抖着将所有文件塞进私匣,火漆封死时烫到手指,却只是喃喃:我审了一辈子案,原来第一桩就是冤的。
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周砚舟说楚将军已过长江,她等不了了。
城南义庄的腐味呛得她直咳嗽,她跪在无名尸骨堆里翻找,直到指尖触到块冰凉的残碑——燕七二字被泥土糊着,是青崖营临时刻的标记。
她摸出怀里的刻刀,碑背磨平的瞬间,刀刃刮出火星:青崖八百士,忠骨无名,心火不熄。
陈哑婆的茅屋门被撞开时,她正就着月光补破碗。
沈砚把石碑往她脚边一放,转身要走,却被枯瘦的手攥住手腕。
老人从灶膛里摸出根炭条,在墙上歪歪扭扭写:我男人死前说,若有人立碑,他就没白死。
当夜,陈哑婆拄着拐出了城。
二十里山路走得她膝盖渗血,最后把石碑往荒坡风口一立,自己靠着碑坐倒。
风卷着草叶打在碑上,她突然笑了,十年未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能听见。
周砚舟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太医院春祭药灵的典例他倒背如流,往年烧的是过期药方,今年他让人把《松节录》抄本裹进牛皮纸,外标旧方残卷。
清明夜,十七州药馆的祭火同时燃起,火苗舔过纸页时,墨迹遇热显影——将军未死,梅根已醒八个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灰烬飘到田垄时,农人老栓正蹲在地里抽烟。
他用锄头扒拉两下,竟翻出半张没烧透的残页。
字是墨写的,被烟熏得发黑,可梅根已醒四个字刺得他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