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被砸得山响时,谢无咎正把最后半块冷馍塞进嘴里。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三日前那封折子烧了御案半宿,今早宫墙内外的无字碑又让皇帝摔了三个茶盏。
谢大人!禁军统领的声音混着北风灌进来,圣上口谕——勾结逆党,动摇国本,即刻褫职收押!
谢无咎抹了把嘴角的馍渣,起身时青衫下摆扫过案头未干的墨迹。
他认得这班禁军,为首的张统领上月还跟他在刑部喝了半坛黄酒。
此刻对方避开他的眼,抖开锁链:对不住了大人,我们也是奉命。
锁链扣上手腕的瞬间,谢无咎瞥见院角那株老梅。
三日前他跪在临安荒坡碑前,梅枝上的雪落进衣领,冷得刺骨;今日梅枝上的雪被北风卷着,砸在他后颈,倒像是八百士卒当年喊将军时,哈出的白气落在脸上的温度。
押解的囚车过西市时,谢无咎突然挣扎起来。
街角屋檐下蜷着个拾荒老妪,灰布头巾遮着脸,可她手里的碎陶片——分明用炭条反复描摹着青崖八百士六个字。
陈哑婆!他喊,她们不是乱党!是你们忘了的忠魂——
话音被破布堵死。
张统领攥着他的后颈压回车厢,锁链撞得车板哐哐响:老谢,你疯了?
那是逆党余孽的黑话!
谢无咎咬着破布,眼泪糊了满脸。
他想起三日前在荒坡,陈哑婆往碑前放的那包药渣——里头混着半片烧焦的兵牌,刻着燕字营伍长赵铁牛。
当年青崖山,赵铁牛替他挡过一箭,血溅在他官服前襟,洗了七遍还留着暗褐的印子。
夜落时,囚车停在京郊废弃驿站。
谢无咎被推进土牢,铁窗漏进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他冻僵的手背上。
他蜷在草堆里,忽然听见檐下轻响——一片梅枝被悄悄塞进窗缝,枝头凝着冰碴,系着个油纸包。
他抖着手拆开,是半包深褐色药丸,药纸上的小字被冻得发硬:春安丸,治寒症。
你审的案,有人在记。
谢无咎把药丸塞进嘴里,苦味漫开时,他想起柳逢春被审那日。
那女人被吊在刑部地牢,却笑着说:大人要问松节汤的方子?
好啊,我背给你听——松节三钱,乳香二钱,再加八百个烧不化的魂。
此刻山风卷着梅香扑进来,谢无咎忽然笑了。
他把药纸贴在胸口,那里还揣着半块从荒坡碑上抠下来的碎石——碑上那行碑不在石,在人心,是他用刀尖刻的。
南疆药谷的晨雾里,楚惊鸿正把最后一页药方抄完。
周砚舟的密信还摊在石桌上,墨迹未干:谢无咎被捕,柳逢春转押别院,圣命重修《青崖战纪》,拟将将军定为首逆。
她盯着信尾的血印——那是周砚舟刺破中指盖的,他素日最讲究医家手净,此刻倒像要把血渗进纸里。
楚惊鸿转身走向谷中老槐,树下埋着只桐木旧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