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箱盖上的铜锁早锈成黑褐色。
她用残虎符撬开锁，里面掉出一叠手抄药方，每一页边缘都有焦痕——当年青崖山溃败，她背着伤员往药谷跑，追兵的火把烧着了行囊，是她用身体护下的半本疗伤记录。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松节录·正本》——凡我所救之人，皆为证人。
笔锋顿住时，她听见谷外传来马蹄声。
周砚舟的亲卫翻身下马，递来个油纸包：十七州医官联名折子，说春疫复起，求重开松节汤配伍。
礼部要压，陛下还在犹豫。
楚惊鸿捏着油纸包，忽然笑了。
十年前她在青崖山熬松节汤，八百士卒喝着热汤骂她女疯子；十年后这汤成了逆方，倒成了最好的传声筒。
临安城南义庄的停尸房里，沈砚举着蜡烛，手背上全是被牛皮纸划破的血道子。
陈哑婆蹲在她脚边，把誊抄好的残页往蜡封里塞：九章先生的遗稿最后一段，得藏进北境军营的药匣。
那些兵卒，最信药箱里的东西。
沈砚把最后一片残页裹进蜡里，抬头时看见陈哑婆脸上的皱纹——和她外孙女韩小九的遗像叠在一起。
小九是青崖幸存者，去年腊月咳血死在药谷，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阿砚，你替我去临安，把我们的名字刻进石头里。
她把蜡封塞进药匣夹层，又摸出枚残虎符碎片。
那是楚惊鸿给的，说北境军营里还有燕字营旧部，见虎符如见将军。
当夜，沈砚站在荒坡碑前。
她挖开碑下冻土，把最后一份副本埋进去，指尖冻得发木：你们不立碑，我们自己立；你们烧书，我们就把字种进药里。
三日后，楚惊鸿率南疆药农百人北上。
队伍行至边境关卡，兵部的红漆木牌竖在路中，写着严禁携带《松节录》相关物什。
开箱检查！守关千总拍着刀鞘。
楚惊鸿抬手。
药农们依次打开药箱——箱中没有书，只有数百包断续汤原料，每包内层裹着片晒干的铁梅花瓣。
花瓣脉络间用微墨写着名字：燕字营伍长赵铁牛火头军孙二柱马夫李狗剩...
楚惊鸿踏上车辕，声音像淬了冰：此非逆方，乃救命之方；此非乱党，乃未葬之魂。
若要治罪，请先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烧光这一千颗人心？
千总盯着花瓣上的名字，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的兵卒们你看我我看你，刀鞘碰出细碎的响。
北风卷着梅香穿林而过，远处忽然传来铃铛声——不是刀兵，是千山万壑的回应。
关卡外的雪越下越大，楚惊鸿裹紧粗布斗篷，望着药箱上积起的雪。
她知道，此刻临安的药铺该贴出代客焚香的告示了；北境的药车该出城门了；荒坡的碑下，该有新的陶片埋进去了。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站在这里，站三天，站到雪漫过药箱，站到那些被烧了又烧的名字，从人心深处，重新长出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