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荒庙飞檐时,楚惊鸿的指尖正抵着香案。
赵小满蹲在供桌下翻包袱,靛青布角沾了泥,露出半截虎符绿苔。
“取出来。”她声音轻,像片落梅。
男孩应了声,捧出虎符。
符身裂痕里的绿苔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像活物在呼吸。
楚惊鸿将符往香案上一搁,铜锈蹭在红漆上,像道血印。
“周判笔。”她侧头。
周砚舟从袖中摸出一叠纸,纸边被茶渍染得发黄——是十七州疫报抄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松节汤”疗效:“张阿婆梦子”“李猎户忆风”。
他划了火折子,纸页腾起蓝焰,灰烬打着旋儿飘进香炉,落进供桌下那口老井里。
“打桶水。”楚惊鸿说。
旧部们围过来。
井绳吱呀响,木桶提上来时,水面浮着细碎纸灰,像撒了把星子。
她抄起陶碗舀水,先递给赵小满:“喝。”
男孩仰头饮尽,抹嘴:“苦。”
“苦才记得住。”她又舀一碗,递向左边老兵,“你们不是史书里的几个字,是活在百姓嘴里的魂。”
老兵喉头动了动,接过碗时手在抖。
他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淌,打湿了胸前半片甲叶——那是青崖军的残甲,他藏了十年。
夜色渐浓时,庙外梅树抽新芽的响动混着风声。
楚惊鸿坐在檐角,靴跟抵着瓦当。
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调子,像风卷着碎玉,是青崖军旧曲《踏雪行》。
她闭了闭眼。
“柳三更……”她低语,“你还活着。”
同一时刻,宫城养心殿的烛火被风扑得明灭。
沈知非捏着密报的手青筋凸起,竹纸在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响。
密报上写着:“京中茶肆、渡口、骡马市,十余处现‘青崖说书’,讲女将被谋士骗入绝阵事。说书人号‘活碑柳’,每段毕焚牌位,书阵亡姓名。”
“查!”他将密报拍在案上,墨汁溅在“活碑柳”三字上,晕成团黑。
裴九渊跪在下首,甲叶擦着青砖:“百姓只说故事,未犯律条。若禁……”
“若禁如何?”沈知非打断他,目光像刀。
裴九渊喉结动了动:“恐激起民怨。前日十里亭,禁军退列时,百姓往我们矛尖上插梅枝——”他抬头,“他们说,那是给青崖军的花。”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沈知非忽然笑了,笑得极轻:“你小时候,听过她说书吗?”
裴九渊垂首:“听过。她说的,是真相。”
沈知非的指节抵着额角。
他想起二十年前,有个瘸腿老卒在营火边说书,讲的是青崖军如何用半块干粮救了三个孤儿。
那时他是敌国细作,混在军中听,只当是哄小孩的戏文。
如今那老卒成了“活碑柳”。
南市破茶棚的灯烛晃得人眼酸。
柳三更的拐棍戳在青石板上,“笃”的一声。
他案前立着木牌,写“今日讲:梅枝为何不谢”,边上堆着百姓掏的残甲、旧箭簇,在烛火里泛着暗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