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知,青崖坡那夜?”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粗瓷,“将军倒下时,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她省了三天口粮,要带回去给阵亡兄弟家的娃。”
台下抽噎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站着个锦衣少年,腰间玉坠晃得人烦。
他猛拍桌子:“妖言惑众!”抬手要掀案,却被几个庄稼汉拦住。
“小爷我在兵部当差!”少年急了,“青崖军早覆没了,哪来的将军——”
“覆没?”柳三更从怀里摸出块焦黑铁片,举过头顶,“这是青崖亲兵腰牌,我老伴攥了二十年,临终塞我手里,说‘你说出去,他们才没白死’。”
茶棚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有人抹着泪摸出块碎甲,有人从裤腰里掏出半截箭杆,轻轻放在案前。
木牌下的残兵牌越堆越高,像座小坟。
“将军没死。”柳三更弯腰,指尖抚过那些甲片,“她回来了。她不要金殿,不要香火,她只要一句——”
“你们还记得吗?”
茶棚外的风卷着梅香灌进来。
不知谁起了头,有人低声哼起《踏雪行》,调儿破破烂烂,却越传越响。
锦衣少年退到门边,脸色发白,转身跑了。
三日后,沈知非换了身青布衫,混在南市茶棚里。
他坐在最角落,茶盏里的水凉了也没动。
柳三更讲到最后,焚了最后一块牌位,火光映得他满脸泪痕。
“讲得好。”沈知非摸出枚金锞,轻轻投进案上的木匣。
柳三更抬头。
两人对视的刹那,老人忽然笑了,皱纹里浸着茶渍:“太傅大人,您也来听‘她’的故事?”
沈知非没答。
他起身时,袖中玉扣硌着腕骨。
那是二十年前楚惊鸿送的,焦丝缠着玉,原是九根。
他摸了摸,指尖沾了丝碎屑——今日,断了一根。
茶棚外的梅枝被风掀起,像千军在摇旗。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案上的残甲堆。
风卷着碎纸片飞过他脚边,上面隐约有字:“青崖未绝,魂在民间。”
是周砚舟的字迹。
回到宫中时,月上中天。
沈知非站在御花园梅树下,摸出袖中玉扣。
焦丝断得齐整,像被什么利器割断的。
他盯着断丝看了很久,忽然召来亲卫:“传苏砚。”
亲卫领命要走,他又补了句:“让他带青崖战场地形图。”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梅香裹着若有若无的旧曲飘来。
他望着宫墙方向,那里有座新立的碑,碑上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重绘。”他低声道,“用最细的墨,标清每道山梁,每条溪涧。”
亲卫应了。
沈知非转身时,袖中玉扣坠子晃了晃,又有一根焦丝,轻轻落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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