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关上电脑,邮件已发送完毕。他起身时膝盖撞了一下桌角,钝痛传来,才发觉双腿麻木得像是借来的。走廊灯光比傍晚暗了一圈,保洁车早已不见踪影,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来回碰撞。
他拎起背包,没再看手机一眼,径直走向电梯。下到一楼,冷风从玻璃门缝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地铁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但他没去站台,而是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立医院的名字。
车子拐进住院部楼下时,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沐晨提着文件袋走进三楼东侧病房区,迎面碰上夜班护士小张。“你姐刚睡下,别吵她。”小张压低声音,“倒是方医生还在办公室等你。”
他点点头,把包放在沐晴病房门口的长椅上,转身走向医护区。推开门时,方晴正低头写着什么,白大褂整齐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你怎么现在才来?术前清单还没核对完。”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问今天有没有吃饭。
“项目收尾耽搁了。”他走近,将文件袋递过去,“用药明细、监护流程、备用方案都在里面。”
方晴接过,翻开第一页就皱眉:“抗凝剂剂量标错了,这是明早第一轮输液用的量。”
沐晨一愣,立刻凑过去看。她指尖点着表格某一行,语气没有责备,却让他耳根发烫。“我……刚才太赶了。”
“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查一遍,你看着。”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逐项过医嘱,调整输液顺序,标注高危节点。沐晨坐在一旁,一句句记下。她说话不快,但每个词都踩在关键处,连护工怎么摆放血压计的角度都要说明清楚。
“你不是不懂,是太累了。”她合上文件夹,终于看他一眼,“人撑不住的时候,专业也会出错。”
他没反驳,只是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回到姐姐病房,沐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盯着门口。“你怎么又熬夜?”她声音虚弱,语气却不容商量,“明天就要进手术室了,你还想不想要我活?”
“我没睡。”沐晨赶紧解释,“就刚开完会。”
“少骗我。”她抬手想指他,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下去,“你眼睛底下那圈黑的,跟碳似的。你要倒了,谁签字?谁陪我醒?啊?”
沐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晴站在门口,听了几句,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术前心理调节指南》,家属情绪稳定是治疗的一部分。”她把纸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沐晨,“你要是倒下了,她才真的撑不住。”
沐晴瞪着眼睛还想说什么,方晴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我是主治医师,这话不是安慰,是医学建议。”
那一晚,十一点零三分,医院自习区还亮着灯。
沐晨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七八份化验单和两本翻烂的神经外科手册。方晴坐他对面,手里拿着笔,正在重新归档资料。她把所有检查报告按时间轴排列,贴上标签,连扫描件的页码都重新编号。
“这样明天交接更清楚。”她轻声说。
中间有次他伏在桌上差点睡着,抬头时发现杯子里的水被续满了,温度刚好能入口。他没问是谁倒的,只点了点头。
十二点十五分,材料终于整理完毕。他起身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底发青、手指微微发抖的人,突然有点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