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桌旁的地上，有一个打翻的粗瓷酒杯，残酒泼洒在地，散发出浓烈的劣质烧酒味，几乎掩盖了那丝苦杏仁味。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炭盆里。里面有一小堆灰烬，灰烬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未被完全烧毁的纸张残角，隐约可见墨痕。
林如海蹲下身，不顾灰烬肮脏，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片稍大的残角。
上面赫然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德发…取…叁…贰…件…”正是吴书吏那份私账上的笔迹！
他在烧账本！或者说…有人逼他烧账本！然后灭口！
一股惧意，混杂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林如海吞噬。对方的手段狠辣、精准、毫无底线！在他皇帝钦命、十日破案的巨大压力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再一次干净利落地抹掉了最关键的人证！
这已经不单单是挑衅，这是对他林如海，对大煌法度，赤裸裸的践踏和蔑视！
“好！好手段！”林如海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可怕，他环视着屋内噤若寒蝉的京兆府差役和自己带来的衙役，目光锐利如刀，“封锁此地！尸体运回都察院殓房，由本院仵作会同太医院院判重新勘验！所有接触过此地的人，包括你们！”
他指向京兆府的人，“全部记录在案，听候传唤！再查！给本官查清他老母亲被送到了哪个乡下！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命令一道道传出，带着林如海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衙役们大气不敢出，立刻执行。
林如海独自走出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陋室，站在狭窄阴暗的胡同里。深秋的冷风吹过他铁青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寒与沉重。
他看着被衙役抬出来的吴书吏那蒙着白布的尸体，看着周围邻居门窗紧闭、透着恐惧的缝隙，看着这灰暗压抑的京城天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大、黑暗、根深蒂固又毫无底线的怪物！
这怪物的触角，早已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他自以为掌控的都察院，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吴书吏的死，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
他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铁面无私”，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所不用其极的黑暗面前，是如此的可笑和无力！他查到的所谓“证据”，不过是对方精心布置的诱饵，或是随时可以抹去的尘埃！
皇帝要的真相？
十日破案？
在这张由谎言、杀戮和权力编织的巨网面前，他林如海，连同他所信奉的法度，都只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棋子！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带着屈辱、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或许…只有那个同样被逼到墙角、被巨网笼罩、看似绝境却依旧在阴影中顽强挣扎的人…才可能拥有撕破这张网的力量？哪怕…那力量也同样危险？哪怕…与之合作，是饮鸩止渴？
林如海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回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和封锁，投向了那座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靖国公府。
“备轿！”他声音嘶哑地对心腹御史下令，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去…靖国公府！”
他没有说去做什么。但心腹御史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剧震，却不敢多问，立刻躬身：“是！大人！”
林如海最后看了一眼吴书吏消失的方向，那个卑微的胥吏用生命再次印证了这潭水的深不见底。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停在胡同口的官轿，背影在深秋萧瑟的风中，显得格外沉重，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要去见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嫌疑犯。他要去见的，是一个可能掀翻这盘棋局的…
危险的盟友。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