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戎使团的跋扈犹在耳畔,朝堂主和怯懦的余音未散,皇帝萧景琰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做出了一个看似妥协实则暗藏机锋的决定——于当晚在麟德殿设宴,款待狄戎使团。
圣旨传到靖国公府,勒令“嫌犯”萧彻必须出席。
“陛下口谕:世子身为靖北王血脉,于边事多有干系。今狄使质询边衅,世子当列席以明心迹,亦显我朝怀柔远人之诚。”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明眼人都知道,这“明心迹”是假,“怀柔远人”更是幌子。皇帝是要将萧彻这个“祸源”推到台前,置于狄戎使团的灼灼目光和朝堂的明枪暗箭之下,既是试探,也是利用,更是将他作为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摆在谈判桌上!
赵衍忧心忡忡:“世子,此宴…恐是鸿门宴!狄使本就嚣张,三皇子党羽必趁机发难!您身处嫌疑,一言一行皆被放大,稍有不慎…”
“无妨。”萧彻神色平静,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鸿门宴,也是机会。狄戎使团…尤其是那个副使,我正想再会一会。沈追的‘鸾仪’,今夜或许也会在这杯觥交错间,露出马脚。”他抚摸着袖中密匣冰冷的边缘,那里藏着足以焚毁一切阴谋的残片。“替我准备礼服。还有…那枚玉瓶,务必贴身藏好。”
麟德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恢弘的殿宇,雕梁画栋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身着华服的宗室勋贵、重臣高官分列两班,气氛看似祥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和紧张。
皇帝萧景琰高踞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帝王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宰相沈追侍立在御座左下首,神态恭谨,眼神深邃。
三皇子萧景琰则坐在宗室前列,眼神时不时瞟向勋贵班列末端的那个位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萧彻身着世子的四爪蟒袍,坐在勋贵班列最末的位置,显得孤寂而突兀。他低眉垂目,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脸色在璀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然而,他那看似畏缩的姿态下,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敏锐的捕捉着殿内每一道目光、每一缕气息。
狄戎正使拓跋烈被安排在御座右下首的尊位,他依旧穿着那身狼裘,坦胸露臂,毫不在意殿内的礼仪,正抓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大快朵颐,油脂顺着胡须滴落,发出满足的咀嚼声,粗鄙之态尽显。
他身旁,那位神秘的副使则安静许多,穿着相对整洁的狄戎服饰,狼皮领子依旧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全场,目光在掠过萧彻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宴席开场,皇帝象征性地举杯致意,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共叙邦谊”之语。丝竹声起,舞姬翩跹,麟德殿内暂时维持着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很快便被打破。
酒过三巡,拓跋烈将啃得精光的羊腿骨随手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引来周围官员侧目。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端起盛满烈酒的玉碗,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盖过了丝竹:
“大皇帝陛下!酒也喝了,舞也看了!该说正事了!”他目光如电,直刺御座,“我金狼王庭的勇士不能白死!边衅的罪魁祸首,靖北王萧远山,必须严惩!否则,”
他猛地将酒碗往案几上一顿,酒水四溅,“休怪我狄戎的铁蹄,踏平尔等的城池!”
赤裸裸的威胁再次袭来,殿内瞬间安静,歌舞骤停。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退到一旁。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三皇子萧景琰一派的一位干吏,吏部侍郎陈元,不失时机地出列,躬身道:“陛下!拓跋正使所言虽稍显急切,然拳拳之心,情有可原。靖北王拥兵数十万,坐镇北境,威名赫赫。然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军情瞬息万变,若其中稍有…误会,或是…处置失当,引发狄戎震怒,确非朝廷之福啊!”他看似在为靖北王“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拥兵自重”、“处置失当”的罪名,将祸水引向萧远山!
“陈侍郎此言差矣!”勋贵中一位老将怒目而视,“靖北王忠心为国,戍守边关数十载,功勋卓著!狄戎屡犯我境,烧杀掳掠,铁证如山!岂能因蛮夷颠倒黑白之词,便污蔑国之柱石?!”
“老将军息怒!”陈元皮笑肉不笑,“本官并非污蔑靖北王,只是担忧…担忧某些人仗着兵权,行事跋扈,不顾大局,陷朝廷于不义啊!”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末座的萧彻,意有所指。
矛头,瞬间从萧远山身上,引到了萧彻这里!暗示他父子二人,皆“行事跋扈”、“不顾大局”!
拓跋烈见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指着萧彻的方向:“哈哈哈!说得好!老子看这小子就不顺眼!一副软蛋模样,也配当什么世子?他老子在北境当缩头乌龟,他在京城惹是生非!依我看,你们大煌该管的不是我们狄戎,而是这些无法无天的藩王和他们的龟儿子!”
恶毒的人身攻击,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萧彻!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
萧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仿佛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的屈辱。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懦弱”、“心虚”的形象。
三皇子萧景琰看着萧彻这副“窝囊”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轻蔑。
沈追依旧垂眸,嘴角却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皇帝的目光则更加深邃难明。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将萧彻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时刻,那位一直沉默的狄戎副使,却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拓跋烈的注意。
拓跋烈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不满地瞥了副使一眼,但终究没有继续辱骂,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
副使的目光再次投向萧彻,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萧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探究?甚至是一丝…困惑?仿佛他这副“懦弱屈辱”的表现,与副使心中的某种预期产生了偏差?
这微妙的停顿和眼神,在萧彻心中漾开一丝涟漪。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副使,绝非寻常狄戎贵族!他对大煌朝堂的局势,甚至对自己,都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强行压下了殿内的纷争,“麟德夜宴,是为款待远客,共叙情谊。边事国政,自有庙堂公论,非宴饮之所宜!拓跋正使,请满饮此杯,勿再扰了这良辰美景!”
皇帝亲自举杯,强行将话题拉回。拓跋烈虽不满,但在副使隐晦的目光示意下,还是悻悻地举起了酒碗。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鱼贯而入。麟德殿内,表面上的祥和重新笼罩。觥筹交错间,暗流却更加汹涌。
萧彻依旧低着头,但心中已然明了:这夜宴,不过是杀机四伏的舞台。狄戎的挑衅,三皇子党的推波助澜,皇帝冰冷的审视,以及那个身份成谜的狄戎副使…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个足以打破僵局、或者…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时刻!
他的目光,透过低垂的眼帘,悄然锁定了御座旁那位始终平静的宰相——沈追。今夜,这位执棋者,又会落下怎样致命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