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档案库最深处的秘阁,烛光如豆,将皇帝萧景琰的身影拉得巨大而孤独,投在高耸的书架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御案上,摆放着林如海呈上的两份密匣:一分详尽记录了贡院血案的真相,一分则囊括了狄戎使团自导自演栽赃案的全貌,甚至包括了燕十三搏命带回的易容高手信息以及苏檀儿对毒物的精密分析。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帝的手指缓慢地划过贡院案卷宗上“张德海”、“周显”以及那句刺眼的“清除障碍”、“嫁祸萧彻”的字迹;又落在狄戎案卷上“假冒宫女”、“毒针刺颈”、“战争借口”的冰冷结论上。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时而铁青如冰,时而阴沉如墨,最终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令人心悸的冷酷。
真相如同剧毒的荆棘,缠绕着大煌最敏感的神经——后宫至尊的清誉、朝廷重臣的威信、以及边关百万军民的性命!
“呵…好一个坤宁宫总管张德海…好一个忠心事主的奴才…”
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站在阴影中的林如海,“他背后的人,以为藏在宫里,朕就动不得吗?”
林如海垂首,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帝问的不仅是张德海,更是那坤宁宫的主人。
“至于狄戎…”
皇帝的手指重重敲在狄戎卷宗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拓跋烈那个蠢货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毒蛇,是那个易容高手…还有那个一直装深沉的副使!他们是想用自己使团的血,点燃我大煌边境的烽火!”
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冲天的怒火和杀意。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里面翻腾的情绪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无情的理智所取代。
帝王的目光,穿透了血仇与愤怒的迷雾,落在了那盘名为“江山社稷”的巨大棋局之上。
“林如海,”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二案,牵连甚广,攸关国本。真相…朕知道了。但真相,并非此刻必须昭告天下的东西。”
林如海心头一凛,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贡院血案,张廷芳一代鸿儒,死于非命,朝廷痛失栋梁,朕心实哀。”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随即转为冷厉,“然,此案疑凶狡诈,利用邪香蛊惑人心,伪造现场,嫁祸忠良,更欲动摇国朝抡才大典!实属十恶不赦!”
“经三司详查,现已查明,此乃一伙潜伏京畿、意图扰乱科场、制造恐慌的江洋流寇所为!其首脑已于追捕中拒捕伏诛!从犯周显(兵部职方司郎中),勾结匪类,盗取军牌,伪造证据,构陷皇子,罪不容诛!着即处斩,枭首示众,家产抄没!坤宁宫总管太监张德海,身为内侍,监管贡院不力,致使贼人有机可乘,酿成惨祸,难辞其咎!着杖毙!其余相关失职人等,依律严惩不贷!”
“……此案,以此为结。布告天下,以安士林之心,正朝廷纲纪!”
林如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流寇?处斩周显?杖毙张德海?这分明是弃车保帅!
周显和张德海被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成为平息科举舞弊风波和维护朝廷(皇后)颜面的牺牲品!
真正的根源——皇后和三皇子派系借机清除异己、打击靖北王府的阴私,以及科举舞弊的丑闻,被皇帝用“流寇作案”这块巨大的遮羞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鸾仪”计划在贡院案中的这一环,被皇帝直接斩断,以牺牲两个重要爪牙的方式,暂时维护了表面的平静。
“至于狄戎使团…”
皇帝的声音转向了更深的冷冽,“其护卫中竟藏匿此等精通易容、身怀剧毒、行刺栽赃之凶徒!其心可诛!其行可鄙!虽查无实据其正副使直接授意(皇帝保留了这一线,未直接撕破脸),然驭下不严,纵凶为恶,难辞其咎!更兼其使团上下,言行狂悖,屡犯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