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凶神”燕十三的传奇,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在血腥的雁门关内激起一阵短暂的沸腾与敬畏。狄戎的斩首行动失败,似乎也让其凶猛的攻势为之一挫,暂时转入了间歇性的袭扰和远程打击。这短暂的喘息之机,让守军得以加固残破的城防,让伤兵在苏檀儿的医庐中得到宝贵的恢复。
然而,短暂的平静之下,一股更加致命、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危机,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逐渐勒紧了雁门关的咽喉——粮食!
“报——!世子!”负责粮秣的军需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府,脸色蜡黄,声音带着哭腔,“南面…南面最后一条补给小道也被狄戎的狼骑彻底切断了!押运粮队全军覆没!一粒粮食…一粒粮食都没进来啊!”
“报——!”另一名军官紧随其后,声音同样绝望,“启禀世子!关城内所有官仓、义仓、民仓均已彻查!存粮…存粮已不足三日之需!这…这还包括了所有伤兵的口粮缩减份额!”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接连砸来!帅府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勃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木屑纷飞:“该死!该死!狄戎的骑兵像跗骨之蛆!我们的补给线太长了!”
李敢脸色铁青:“我派出的斥候小队试图打通联系,损失惨重!狄戎这次下了血本,封锁得水泄不通!郭骁将军那边也传信,他派出的几支援粮队,均被优势狼骑击溃或迫回!”
萧彻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沉重。地图上,象征着狄戎骑兵的黑色箭头,如同绞索般死死缠绕在雁门关通往后方州县的所有要道上。孤城,真正的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还能支撑多久?”萧彻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军需官噗通跪倒,额头触地:“若…若按目前将士最低体力消耗配给,伤兵减半…最多…最多五日!五日后,断粮!”
五日!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帅府内敲响!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冷酷而无奈。
全员口粮减半!伤兵口粮再减两成!优先保障城头一线作战士兵的基本体力!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关城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而绝望。先前因苏檀儿医术和燕十三勇武带来的短暂振奋,在这赤裸裸的生存危机面前,迅速消融。
军营里,原本用来熬粥的大锅,如今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掺杂着大量的麸皮、豆渣,甚至切碎的干草梗。那点可怜的粮食,在偌大的锅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士兵们沉默地排着队,领到那碗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糊糊,眼神麻木而空洞。强壮的汉子,几口就能喝光,腹中依旧饥饿如火燎。伤兵营里,重伤员们看着那比清水稠不了多少的汤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绝望。
城中的百姓,情况更为凄惨。他们本就无权享受军粮配给,只能依靠之前微薄的存粮和官府偶尔象征性的施舍。饥饿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还算整洁的街道,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妇孺老人。有人剥光了树皮啃食,有人挖开冻土寻找草根,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小口小口地舔舐着母亲因干裂流血的手指。
更令人心碎的是,阴暗的角落里,开始出现绝望的呜咽和残忍的交易…“易子而食”的古老惨剧,如同幽灵般,悄然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城中浮现。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液,渗入每个人的骨髓,比狄戎的刀剑更令人窒息。
“世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勃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将士们饿着肚子,连刀都拿不稳!如何守城?!”
“杀马吧!”一名性情刚烈的将领猛地站出来,咬牙切齿道,“军中尚有不少战马!宰了它们!至少能让兄弟们吃几天饱饭!有力气杀敌!”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死寂。战马,那是骑兵的命根子,是战场机动和反冲击的关键!杀马充饥,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断臂膀!
“不可!”李敢这位骑兵将领立刻反对,声音激动,“战马乃军之倚仗!宰杀战马,等于彻底放弃机动和突围的希望!一旦城破,我等皆为狄戎铁蹄下的鱼肉!”
激烈的争论在帅府内爆发。是杀马暂缓饥荒,还是保留最后一丝反击的希望?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每一步都踏着刀刃!
萧彻的目光扫过争执的将领,最终落在舆图上那象征着狄戎封锁线的黑色绞索。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传令:军中所有非一线作战部队之驮马、老弱病残之马匹…集中宰杀,肉食分予将士,马骨熬汤。”他的命令,选择了折中,却同样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