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血火硝烟，似乎被千山万水阻隔，传到大煌帝都承天城时，已化作案牍上冰冷的数字和朝堂上唇枪舌剑的争论。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氤氲也驱不散那份压抑的凝重。龙椅之上，景隆帝萧启元面沉如水，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份焦躁透过细微的动作传递开来。御案上堆积着数份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字字泣血，却又因路途遥远，传递的仍是数日乃至十数日前的战况，难窥当下惨烈之万一。
“陛下！”当朝宰相张辅之，须发如银，面容清癯，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北境战事迁延日久，雁门关已成血肉磨盘。靖北王重伤昏迷，世子萧彻虽暂代父职，然毕竟年少，纵有血勇，恐难挽狂澜于既倒。前线军报，粮秣告罄，伤兵无算，城垣多处崩塌，陷落恐只在旦夕之间！”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继续道：“北境乃我大煌屏障不假，然举国之力维系一关，国库为之虚耗，民力为之凋敝。今狄戎大汗倾国来攻，其锋锐正盛，强行支撑，徒耗国本，非长治久安之道。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苍生为念，遣使议和！”
“臣附议！”三皇子萧锐紧随其后出列。他身着亲王蟒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锐气。“张相所言极是。五弟（萧彻）在北境浴血，我等在京城感同身受。然为将者，当审时度势。今雁门关摇摇欲坠，纵有回天之心，亦恐无回天之力。与其坐视数万忠勇将士与边关百姓玉石俱焚，不如趁尚有斡旋余地之时，与狄戎议和，暂息兵戈，保全元气，徐图后计！”
主和派官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张相、睿亲王（萧锐）明鉴！北境糜烂，徒耗国帑，当及时止损！”
“议和乃权宜之计，非是怯战，实为爱惜民力！”
“听闻狄戎亦有罢兵之意，若我朝主动示好，或可争取有利条件…”
一时间，“议和”、“罢兵”、“保全”之声甚嚣尘上，仿佛放弃北境，保全内地，已是唯一明智之选。
“一派胡言！”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内！
陈仲身着绯红官袍，虽身形略显单薄，此刻却如标枪般挺立，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张辅之与萧锐！
“张相！睿亲王！尔等只道保全元气，可曾想过，雁门关一失，北境门户洞开！狄戎铁骑将如入无人之境，千里沃土尽成焦土，百万边民沦为牛羊！今日议和，无异于割肉饲虎！他日狄戎舔舐完北境膏腴，兵锋更盛，铁蹄必将直指中原！到时，这承天城下，可还有议和的本钱？！”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金石之音，震动殿宇：
“靖北王父子两代，镇守北境二十载，方保得我大煌北疆安宁！今王爷重伤，世子临危受命，率孤军困守绝域，浴血奋战，寸土未让！前线将士，渴饮血水，饥餐草根，伤无药医，犹自死战不退！此等忠勇，感天动地！尔等身在繁华帝都，安坐暖阁，不思如何调兵遣将，筹措粮秣，支援前线，反在此大放厥词，言议和罢兵！置前线浴血将士于何地？置北境百万生灵于何地？！置我大煌列祖列宗开疆拓土之不易于何地？！”
陈仲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不少尚有血性的朝臣心上。几名清流御史和武将出身的官员也按捺不住，纷纷出言力挺：
“陈大人所言极是！北境乃国之藩篱，岂能轻弃！”
“议和便是示弱！狄戎狼子野心，岂会满足于一时之利？”
“当倾力支援雁门关！调神武军北上！征发粮草！”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壁垒分明的两派。主和派以宰相张辅之、三皇子萧锐为首，强调现实困境，主张议和止损；主战派以陈仲为核心，联合部分清流武将，力陈北境之重，斥责议和乃饮鸩止渴。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唾沫横飞。偌大的紫宸殿，俨然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口。
景隆帝萧启元眉头紧锁，看着下方争吵的群臣，眼神复杂。作为帝王，他自然明白北境的重要性，雁门关失守的后果不堪设想。但前线的惨烈消耗和迟迟无法打开的局面，也让他忧心如焚。国库确实吃紧，连续的大规模调兵运粮已让各地怨声载道。张辅之的“保全”之论，不能说全无道理。可陈仲的激昂陈词，又让他无法轻易下决心放弃。尤其是想到重伤昏迷的靖北王萧远山和那个在绝境中苦苦支撑的儿子萧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够了！”景隆帝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御案！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北境战事，关乎国运，岂容尔等在此喧嚣如同市井！”景隆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调兵遣将，筹措粮秣，自有枢密院与户部会商！议和…兹事体大，容后再议！退朝！”
他拂袖而起，在太监尖利的“退朝”声中，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留下满殿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仲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眼神却深不可测的张辅之，以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冷笑的萧锐，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他深知，皇帝的态度摇摆，正是主和派所期望的。拖延，对雁门关而言，本身就是致命的！
回到蛛网在京城深处那处不起眼的联络点，一份刚刚由特殊渠道送达的密报，让陈仲本就凝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密报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
“蛛网北境三号密探（代号‘灰隼’）冒死传讯：截获疑似狄戎与京城高层密信片段！提及‘张’、‘议和条件’、‘关破后…’等语！传递渠道诡秘，指向…似与相府有关！灰隼暴露，已被追杀，生死不明！”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仲脑海中炸响！
张？相府？议和条件？关破后…？！
联想到朝堂上张辅之极力推动议和的姿态，联想到三皇子萧锐的附议…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陈仲的心头！
难道…这位当朝宰相，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狄戎暗通款曲？他所主张的议和，背后隐藏着何等不可告人的交易？甚至…雁门关的陷落，也在其算计之中？！
“灰隼”的暴露和生死不明，更印证了这份情报的凶险程度！
陈仲攥紧了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寒意，比北境的朔风更加刺骨，瞬间席卷全身。
帝都的风云，远比战场更加诡谲莫测！雁门关浴血将士的背后，竟可能隐藏着来自帝国心脏的致命暗箭！
他必须立刻行动！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仅雁门关危矣，整个大煌的根基，都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