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喘息,短暂得如同风中残烛。狄戎大军虽因西北角缺口受挫而稍作休整,但那连绵营盘之中,更多攻城器械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酝酿着更致命的一击。关城内,伤兵的哀嚎和药品耗尽的绝望如同无形的绞索,勒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之际,一队与这惨烈战场格格不入的人马,在百余精锐御林军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雁门关南门。为首之人,身着内廷监军太监特有的深紫色蟒袍,面皮白净无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子阴鸷和久居高位的倨傲。他便是景隆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
守门军官验看通关文书和御赐金牌,不敢怠慢,立刻飞报帅府。
当萧彻拖着疲惫伤痛之躯,带着周勃、李敢等将领匆匆赶到南门迎接时,看到的便是刘瑾端坐在一顶华丽暖轿中,由小太监掀开轿帘,慢条斯理地踩着人凳下轿的场景。他环视着周围残破的城垣、面黄肌瘦的士兵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细长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矜持而疏离的笑容。
“世子殿下,诸位将军,咱家奉陛下口谕及密旨,星夜兼程而来,辛苦诸位迎候了。”刘瑾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拖腔,目光在萧彻染血的臂甲和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帅府之内,气氛凝重。萧彻强撑着精神,命人奉上仅存的粗茶。刘瑾端坐主位,两名小太监侍立身后,御林军统领按刀立于门侧,无形中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世子殿下,”刘瑾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刀,“陛下心系北境战事,日夜忧思。闻听雁门关战事惨烈,靖北王重伤,殿下临危受命,力挽狂澜,陛下深感欣慰,特命咱家前来,一则代天家慰劳三军,二则…督军助战,襄助殿下,共御强敌。”他特意在“督军助战”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勃、李敢等将领脸色微变。“督军”?这分明是信不过世子,派来监视掣肘的!
萧彻眼神平静,拱手道:“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刘公公远道辛苦,不知陛下有何具体旨意?”
刘瑾微微一笑,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并未展开宣读,而是直接递给了萧彻。“殿下,此乃陛下密旨,只可殿下亲阅。”
萧彻接过密旨,展开。上面的字迹是皇帝亲笔,内容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密旨前半段,确实冠冕堂皇:
“……尔萧彻,忠勇可嘉,临危受命,朕心甚慰…当体念将士辛劳,激励士气,固守关防…特遣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为监军,襄助军务,督察粮饷,整肃军纪…凡有懈怠军务、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刘瑾可先斩后奏!”
然而,密旨的最后几句,笔锋陡然一转,字字如冰锥刺骨:
“……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北境战事,关乎国运,亦关乎数万生灵。卿当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若…若事已不可为,强守徒增伤亡,有损国本…卿可与监军刘瑾密议,权宜行事…务以保全将士性命、维系国体颜面为重…此中深意,卿当自明。”
权宜行事…保全性命…维系颜面…
这看似语焉不详的几句,其潜台词昭然若揭——若守不住,可以议和!甚至可以放弃!但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深沉的悲哀,瞬间席卷了萧彻的全身!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渴饮血水,饥餐草根,伤无药医,犹自死战不退!多少忠魂埋骨关城!多少百姓翘首以盼!而远在帝都的皇帝,在宰相和皇子的影响下,竟已开始考虑“权宜行事”!这封密旨,名为“督军助战”,实为监视掣肘,更是在他背上悬了一把名为“议和”的利剑!这刘瑾,便是持剑之人!
萧彻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愤怒!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刘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刘瑾似乎早已料到萧彻的反应,脸上那矜持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殿下,陛下的苦心,您可要细细体味啊。这江山社稷,黎民苍生,千斤重担,系于殿下一身。咱家此来,就是为殿下分忧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听说…殿下前番奇袭黑石堡,缴获了些许粮草?不知…兵符印信,可还安好?陛下对军情关切,咱家需得时时掌握,才好‘襄助’军务啊。”
图穷匕见!
这阉宦,刚到雁门关,脚跟未稳,便已迫不及待地要插手军务,索要兵权信息!名为“掌握军情”,实为揽权掣肘!
帅府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周勃脸色铁青,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李敢眼中寒光闪烁。雷虎更是怒目圆睁,若非萧彻在场,几乎要当场发作!
萧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知道,此刻发作,正中对方下怀。这刘瑾,就是皇帝派来的一根钉子,一根带着“议和”毒刺的钉子!
“兵符印信,关系重大,自有章程。”萧彻的声音冰冷异常,如同腊月寒风,“刘公公初来乍到,舟车劳顿,不若先行歇息。待明日,本帅自会召集众将,为公公接风,详述军情。”
他巧妙地避开了兵符印信的具体问题,以“自有章程”挡回,同时用“明日详述”拖延时间。现在,绝不是和这个阉宦硬碰硬的时候。
刘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堆起笑容:“殿下思虑周全,咱家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军情如火,还望殿下…莫要让咱家等得太久。”他起身,拂了拂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咱家就先告退了,殿下…好生歇息,保重贵体。”
在御林军的簇拥下,刘瑾如同巡视领地般,慢悠悠地走出了帅府。他带来的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帅府之内,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世子!”周勃再也忍不住,低吼道,“这阉狗!分明是来夺权掣肘的!那密旨…那密旨简直混账!”老将军气得须发皆张。
李敢脸色凝重:“更可怕的是那‘权宜行事’四字…陛下…陛下这是有了议和之心啊!”
萧彻缓缓坐下,将那份冰冷的密旨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前有狄戎大军压境,虎视眈眈。
后有帝都密使监军,掣肘议和。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伤兵满营。
这雁门关,当真是十面埋伏,步步杀机!
“传令各营,”萧彻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加强戒备,严防狄戎偷袭。刘瑾带来的人马,安排到南城僻静处驻扎,非请不得擅入军营重地。他索要的任何军情文书,一律需经本帅亲阅方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此人…盯紧他!他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许脱离视线!尤其是…他身边那两个小太监!”
皇帝的密使,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套在了雁门关的脖子上。萧彻知道,真正的战斗,不仅在外,更在内。他必须在狄戎的猛攻和帝都的掣肘之间,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