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别院的日子,平静而安逸,与宁国府那段提心吊胆的岁月相比,恍如隔世。
秦可卿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安稳环境的滋养下,逐渐有了起色。
虽然依旧柔弱,但脸上已多了几分血色,那双含情目中也渐渐有了光彩,不再总是盛满惊惶与哀愁。
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和不安。
她如今的身份尴尬无比,虽是得了自由,却也无处可去,未来一片迷雾。
那位将她从深渊中拉出的族叔,自那日探病后,便再未来过。
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心慌,随即又暗自唾弃自己:
能捡回一条命,得过这般清净日子已是天大的恩赐,怎能还有这些非分之想?
这日,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窗外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怔怔出神。
瑞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熬着药,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
忽听得院外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有马车停驻,接着是丫鬟问安的声音。
秦可卿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珠帘轻响,瑞珠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又有些紧张的神色:
“奶奶,伯爷…伯爷来了!”
果然是他!
秦可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整理了一下略显松散的鬓发和衣襟,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脚步声渐近,贾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锦袍,更衬得面容冷峻,身姿挺拔。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榻上的秦可卿身上。
“看来气色好了不少。”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的似乎温和些许。
“劳叔父挂念…侄媳…好多了。”
秦可卿挣扎着想下榻行礼,被贾琰抬手止住。
“既好了,便不必拘这些虚礼。”
贾琰很自然地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怎么说?”
“刚请过…太医说只需安心静养,慢慢将息便好…”
秦可卿低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得厉害。
他靠得这样近,那股清冽迫人的气息隐隐传来,让她无所适从。
贾琰点点头,对瑞珠道:“药熬好了便端上来吧。”
瑞珠连忙将温好的药端来。
黑黢黢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秦可卿接过药碗,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屏息准备喝下。
“且慢。”贾琰忽然出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喝完药含一颗,去去苦味。”
他看着秦可卿有些错愕的眼神,语气平淡:
“晴雯那丫头怕苦,常备着这个。我想着你大约也用得着。”
很简单的一句话,很寻常的举动,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秦可卿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他竟然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还特意带了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酸楚涌上心头,她眼圈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药喝完,然后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散了舌尖的苦涩,一直甜到了心里。
“谢…谢谢叔父…”她声音微哽。
贾琰看着她低眉顺眼、柔弱堪怜的模样,尤其是那因为吃药而微微湿润、泛着光泽的唇瓣,目光深沉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