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小瞒推开自家屋门,外间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和温和,瞬间被一股浓郁的、带着酸味的低气压冲散。
屋里没开灯,有些暗。
潘莲既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也没有坐在窗边嗑瓜子看热闹。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炕沿上,只能看到一个窈窕却绷得僵直的背影,浑身上下每一个线条都在诉说着“我不痛快”、“我很生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她方才摔了哪个胭脂盒子。
曹小瞒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
光顾着外面唱大戏,忘了家里还供着一位更难缠的角儿。
他反手关上门,试图驱散屋里这凝滞的气氛,脸上堆起笑,声音也放软和了些:“莲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潘莲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又轻又冷的哼,拖长了调子,那声音又糯又嗲,却淬着冰碴子。
“哟——官人还知道回来呀?妾身还当您在外头买了大宅子,安了新家,早把这破屋和屋里那讨人嫌的旧人给忘了呢!”
这话里的醋意,浓得能就饺子了。
曹小瞒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发现暖壶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走到炕边,想挨着她坐下。
潘莲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扭,硬是给他留出老大一片空档,用行动表示“莫挨老子”。
曹小瞒的手僵在半空,只好就势坐在了那空处,离她半尺远。
“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诚恳,“我这不是刚忙完棒梗出院的事吗?那孩子刚动了刀子,总得安顿好。”
“安顿?”潘莲猛地回过头来。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不再是勾魂摄魄的媚,而是烧着两簇幽怨的火苗。
“官人安顿得可真是周到体贴!跑前跑后,送汤送药,垫钱出力,哄得那一家子老小团团转,感恩戴德!不知道的,还当那才是你的正头娘子,亲儿子呢!”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尖锐的讽刺。
“也是,人家是正经的工人,虽是个寡妇,到底身家清白,不像妾身,来路不明,还是个不祥的……”
她说到这里,猛地顿住,眼圈竟是真的微微红了些,别开脸,用力咬着下唇,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留下一个倔强又委屈的侧影。
曹小瞒看得心头一软,也有些理亏。
这几日,他确实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医院和秦淮茹一家身上,对潘莲,除了每日回来送点吃食,几乎没怎么过问。
冷落了她,是事实。
他放缓了声音,试图解释:“莲儿,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那是看在邻居情分上,孩子又可怜……”
“邻居情分?”潘莲猛地扭回头,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官人对着那俏寡妇时,眼里的情分,只怕不止‘邻居’那么简单吧?”
她凑近了些,身上那股甜香混合着怨气,扑面而来。
“官人莫忘了,当初你对着我那死鬼丈夫武大,也是这般‘热心邻里’的!”
这话可就有点重了,直戳肺管子。
曹小瞒脸色微变,眉头蹙起:“莲儿!胡说什么!”
潘莲见他变了脸色,心下微微一怯,但怨气更盛,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不再看他,扭着身子,手指用力地绞着衣角,开始一样样数落,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
“是!我是胡说!我人老珠黄,不会说话,更不如人家会生养,能给你曹家传宗接代!”
“官人如今眼里心里,只有那会哭会弱的!哪还看得见我这旧人?”
“瞧瞧人家,穿金戴银不敢想,好歹有热汤热水有人疼!我呢?”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屋子当中,指着这间简陋的屋子,控诉道:
“自打跟了官人,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吃的是猪食,穿的是粗布,住的是这漏风的破屋!连想买盒像样的胭脂,都要看人脸色,求告半天!”